“所以我都和你说了,她肯定是喜欢你!可别再说我恋爱脑了,这次可是个有眼睛的家伙都能看出来的事实!”
塞壬尤妮丝(Eunice,the Siren),伊索特在几年前认识的朋友,陪着她游来了一个个的营地。她在听伊索特说完昨晚的事后激动地拍打着水面,对此习以为常的伊索特早就很有先见之明地退后了几步。
“抱歉,”她讪讪地道歉,在伊索特表示不在意后才继续往下说,“她爱你欸!”
“嗯哼。”
“而你也爱她……所以为什么你们要这么别扭啊?!”
又是一层更高的水花,这就是伊索特为什么始终站那么远。
“她没说过喜欢我。”
“就这?”
“我想不出什么理由可以让她只剩几年活头却还不愿意敞开心扉自由自在,为什么非要随军做什么审问官,和我一起开心度过剩下的时间不可以吗。”
“这明明是为了你,不过说到这个她最近扔出来的家伙确实被破坏得连人形都没了,正脸更是看都看不清,这样下去我还怎么找我的命中之人啊。”
“你可别让我去劝她停止实验什么的,她不会听的。”
“我没那么不识趣去破坏别人的爱情作品。”
“那你什么时候能识趣地发现你这种在死人堆里找恋情的行为很诡异。”
“我觉得很合理啊,你们会杀很多很多人,我跟着你们就可以见很多很多人,说不定就有了,到时候再请死灵法师复活,哒哒,完美解决。”
“虽然认识很久了但是我还是忍不住想问,你真不打算找个交心的?”
“说的简单,” 尤妮丝摇摇头,阳光照得她湿润的耳鳍闪闪发光,“就算找到了,人类和我们呆在一起越久就越会失去自我,你真的从没那种感觉吗?心底里生出的狂热话语逐渐从脑海具现到耳旁,哄骗着你做些你人类时期绝不会做的事。”
“没有。”
这是谎言,她听见过,无论是被伊斯米尼按在身下的那第一个夜晚,还是她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它催促着自己去抛开一切只顾着享受,诱惑着她切开所有家伙的喉咙——不分敌我。
而她都听了。
“也对,她一直在教你保持人类心,那我更不理解了。为什么你们要这么别扭,她不主动你主动就好,她已经让步很多了不是吗,非要逼着她说?”
“要说。”
“为什么。”
“因为她爱我,所以她就必须说。”
“你就是被惯坏了。”
尤妮丝掬起一捧水泼来,又赶在伊索特发难之前沿着河流游向伊斯米尼所在的军营。不过伊索特本就不会追,伊斯米尼自从那件事后就禁止她踏入半步,所以她能见到伊斯米尼的时候只有对方主动选择回来,而就在这剩下的几年里,伊斯米尼先是两三月都不回来,而后变成了时不时回来呆会儿。
倒不是她想见伊索特,是别人把累到昏厥的她抬来休息,毕竟只有伊索特才敢照顾好他们的猩红拷问官——一个肤浅的新外号在新兵之间传得很广。她的行为在别人看来的确不能仅仅用审问来形容,毕竟她听尤妮丝说过,伊斯米尼在军营时总是一身血,别人的血。还有就是不知道是哪个好事者把自己第一次上战场时的失控说成了是伊斯米尼故意诱导的缘故,结果是伊斯米尼的恶名越传越离谱,而谣言指向的她向来是不屑于去辩解的。
其实伊索特很喜欢这样,只有她才知道伊斯米尼其实是怎样温柔,只有她才知道对方夜晚的喘息声有多动听,她觉得只有她了解伊斯米尼就够了。
可当伊斯米尼第一次被几个新兵蛋子匆匆抬进来,然后被不知轻重地扔在客厅中间的时候,伊索特看着他们仓惶逃跑的身影,忽然有些后悔。
当然了,那几个家伙如果有机会的话也会后悔,如果这些奇怪种族到死后也会落到地狱,他们对于死亡唯一的印象就是少女干净的蓝眼和利落的刀刃。不过对于还活着的家伙,他们只是知道了伊斯米尼不得怠慢,毕竟反面例子们死得的确难看。
当听说了新一波流言的伊斯米尼用了然的目光看着她,而她露出她独有的甜蜜且干净的笑容静静地回望,于是伊斯米尼只是叹口气,再度替伊索特认下一切指责。
“不必做这些。”
她们又一次独处的时候伊斯米尼是这么说的。
“我没听懂。”
“这是浪费时间,他们很弱,迟早都会战死。”
“所以他们死在了战场上很正常啊,就像你说的,都怪他们弱嘛。”
而接受了伊斯米尼魔力馈赠的伊索特因为超量魔力涌入身体患上魔力热(Mana fever)躺在床榻上感觉天旋地转甚至连话都说不出来的时候,她同样也痛恨自己的弱小。
“啊我亲爱的伊斯,”恶魔降临在深夜,“时间快到了。原谅我的性急,就这么几天的误差你不介意吧?我需要你的肉体,我等不及去闻见它在火焰里的气息了,可我的火焰太粗鲁,别说身体,就连灵魂都能一瞬间烧灭。我们的伊斯值得温柔的,所以我决定请普通的火焰来,我尊重它的意愿让它慢慢燃烧,你的皮肤会先起泡然后发皱,然后整个身体都逐渐变黑以至于变成一捏就成了渣的碳块……”
“说够了吗,走吧。”
她说得毫不犹豫。
“不打算做点告别吗?我看到了,你把一切都给了她。”
“还是那句话,要是看得上,你就拿走。不过我记得很清楚吧,你要的只是死后的灵魂和后代。”
“我讨厌你,既看不上你的魔力,也讨厌你的狡猾,”她啧了一声,“但我和你的祖先是有这么个约定,好吧,那你要什么才愿意提前和我走呢?”
“让我再和她说几句话。”
完全没想到伊斯米尼这么顺服的阿兹皱着眉头往外挥挥手,随后坐在了沙发上,毫不掩饰期待地用脚打着拍子。她本来以为伊斯米尼会说些软弱的话,结果她只是伏在伊索特耳边轻轻地讲了几句简单得不行的东西,一听就知道是某个魔法的最后结尾。
“说的什么?”
“‘伊斯米尼的图书馆’。”
她如今给那个“家族图书馆”改了个更恰当的称呼。
“你教给她了?”
“她以后会继承我的名号,不过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因为她没有灵魂来换取庇护,不过说得像你曾经给过我们什么一样,”说到这儿她笑笑,“伟大的旷野王,不介意她凭你的名气换取一点点用以存活的东西吧?”
“我对她没有兴趣,”她也笑着露出满口的尖齿,“走吧伊斯米尼,我等你等了太久了。”
“是啊,太久了。”
床上因高烧动弹不得的伊索特嗫嚅伊斯米尼的名字,而伊斯米尼的充耳不闻让房间中充斥的情绪混合成极其浓郁的悲伤,对此阿兹愉悦地大笑起来。她的笑声回响在整个空间里,盛大的火焰随之卷起焚风,房间中飞舞的纸张边角也开始燃烧,她裹挟着伊斯米尼进入火焰,跌进了伊索特目光所不能及的黑暗。
就在几天之后,这份困惑从伊索特那儿转移到了阿兹身上。
原来谁都不了解伊斯米尼。
伊索特打开了伊斯米尼的图书馆,在那里她见到了一切的记录,所有曾叫做伊斯米尼的个体的记录,而当她发现鼓囊到几乎要爆炸的笔记本时,她忽然明白了当初伊斯米尼为什么不惜耗费精力来改写这个魔法都要为其更名。
那确实不是什么“家族”的东西,那只是她的记载,而她要给被锁在灵魂之门以外的伊索特分发一把钥匙。
她看到了伊斯米尼的一切,同样的,阿兹也看到了,不过是另一种方式。
赛特礼在他的主像掐住猎物一样捏着女巫脖颈落回地狱的时候因她欣喜而跟着欣喜,可他始终没想到那天本来飘落得少了许多的花瓣在她们进入黄金城中心的血池不久后反而会落得那么狠。
他早就听王吩咐在血池边缘立起了个甚至能让别的国度都能观看这女巫受罚的火刑架,可它却霎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而此后整个国度更是下起了暴雨一样的火焰,落得比他的王刚到地狱时那样还更夸张,毕竟它这次连花瓣的形态都保不住,瞬间冲天的烈焰让不少猝不及防的家伙直接死在了原地。
这到底是怎么了?
赛特礼站在宫殿的一处尖塔顶层隔着窗户试图眺望,他能感受到自己的王在困惑,可完全无法靠近的他甚至不知道她在困惑些什么,更别提为她分忧。他什么都做不到,或许王只是情绪太过高涨了?他一边这么安慰着自己,一边继续把已然习惯处理的国内事务一一办好等待着她的归来。
其实只是火焰焚烧得太吵,它代替着它的本源尖叫、哀嚎,毕竟只是那狠咬牙的声音不足够表现出她的情绪。
伊斯米尼的血早就流尽了,没有蒸发的它一滴滴地落在血池边,等着漆黑不成形的身躯残碳轰然倒地后在烈焰锻造中化为一只血兽噬咬着灵魂肢体的末端。和已经变化的身体不同,伊斯米尼的灵魂依旧保留着原先的样子,受刑架已然熔化,她被火链反缚了双臂,静默地闭着嘴,似乎这一切都与她无关,她完全不介意血兽的存在,如同她全不在意阿兹正在看她的记忆。
“你真的是……?”
伊斯米尼知道那句话大概会接什么——“那个婴儿”,可她甚至连看都没看阿兹一眼,更别提回答了。
有什么能比心更诚实?而有谁能比会读心的阿兹了解更多真相,在她眼前任何人只是一本书,一本她问什么就可以马上自己翻出相关答案的书。当然了,在她眼前的这本书的答案旁总是夹杂着无法忽视的轻蔑。
可谁说找到了答案就能明白一切?
“露西,”阿兹捂着脸,“为什么那该死的肉块学不到你一丁点好,为什么她这么烦人,她为什么会回来!?”
而侦测到这个名字的书翻开了她从未看过的一页。
温柔的一页、两页、三页,每一页。
阿兹的愤怒越发高涨,这时时刻刻翻动着的书里满是对记忆中的露西的向往,她从中读到的只有满满的让她感到恐惧和不理解的东西,它太过纯粹且熟悉了,那是她永远不会忘记的仇恨伊斯米尼的理由:露西拉离开她的时候,情绪里自然是有不舍的,但她在说到“孩子”这个话题时,她的心里也是这种纯粹到无法质疑的感情——不带有任何杂质,不求任何回报,分明没有相处过就愿意为其付出一切的感情。
阿兹始终记得自己看着“孩子”时的场景,她只知道那愚蠢的东西意识不到任何东西,脑子像浆糊一样睡得心安理得。可如今她过了几千年又回到了自己眼前,阿兹实在不明白伊斯米尼的心里为什么能和露西生出同样的感情。
阿兹不明白,她把视线从伊斯米尼身上移开,环视了周围的一切后目光落进血池。水面之下是她的内心世界具现,黄金城不过是它一部分的倒影。她知道从那里的黄金城出发往前,她会走回索多玛,再往前是伊甸园、以诺之城,在已经被破坏了的部落村庄的远处、广袤的旷野,那儿有一个岩洞,在它的深处有精致的小家具,而露西拉正安安静静地睡在上面,永远不会再睁开眼睛。
至今为止这也是她唯一从心底里认定的家。也是在那儿,自己首次承诺要为王,而她是自己的第一个信徒,而远在千里之外的赛特礼通过他们的情绪联系觉察到阿斯摩太的认知变化后欣喜得手舞足蹈。她为自己过去曾被赠予的美妙清澈的感情而沉醉,因此当她发现露西拉对那刚出生的丑东西怀有这种感情的时候才如此嫉妒不已、当她发现双生子不知为何跑到那儿去的时候才那么怒不可遏。
“带着她的血降生的你向往她?!你凭什么去爱她!你和她说过话吗?你和她度过多少时光了吗?你给她任何快乐了吗?该死的伊斯米尼,你没有资格!你甚至,你…”到了最后阿兹的怒号变成了呜咽和啜泣,因为她忽然意识露西拉其实也做了一样的事,“你甚至没有真正见过她……哦不…露西…”
这是一份她为此嫉妒到越过了露西拉都要强行审判孩子的感情,毕竟看啊,露西拉对这丑陋的肉块投入了如此纯粹清澈的爱意,可这东西没有回应。因此她曾经觉得自己无比正当,她相信这只是她的爱人太温柔,就如同她温柔地让自己放过了一切部落的人一样,而他们实际上不配。
可事实是露西拉在数千年前心中响彻的对伊斯米尼澄澈的爱得到了回应,即使这对母女从未真正好好见面,她们之间依旧构筑起了相互的感情,而能读心的她没办法去污蔑这都是谎言。
她们的感情把她排斥在外,查看着一切的记忆的阿兹发现眼前这本书里早就没了她的容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