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没有火光》(18)抵抗

伊索特听到伊斯米尼用那熟悉万分的淡然声音回应:

“多洛(Dolor)大师,下水道的老鼠会被房屋主人当做一家成员从而采纳意见吗?”

伊索特悄悄地推开棺材的盖子,再慢慢地坐了起来,明亮的光线射入她眼中,她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适,只是身体还有些僵硬。争吵的二人再度安静下来齐刷刷地向她投去目光,而更多的人或是沉默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或是皱眉审视着伊索特。

伊斯米尼的椅子紧贴着棺材,她伸出手,让伊索特借力站起来:

“睡醒了?”

“嗯。”

“来,到我身后,”当伊索特乖乖地站在椅背之后,伊斯米尼又侧着身子,帮她整理着衣物,“身体怎么样,可以忍忍吗。”

“嗯……”伊索特知道对方在询问什么,她拖长了声,不自觉地把手放在小腹,刚刚的那场性爱让自己心里填满了各种情绪,现在的确没有动情的迹象,“可以。”

“好。那么,欢迎来到女巫议会,我解释一下,这世界上一共六支女巫,每一支侍奉不同的地狱之王。嫉妒(Invidia)除外,她庇护一切的野兽,但那和我们就没什么关系了。重点是,每一支中最强的存在将不再用名字称呼,而是直接代表整个家族,在称呼之前,要加上‘大师’用以区分,我们一家比较特殊,各个存在都没有独特名字,所以在过去,我们全族只有一个共用的“伊斯米尼”名字。别人家的命名和人类文化差不多,记住了吗。”

伊索特点点头。

“不过现在我们也和别人一样了。你要记好这些,因为以后就是你和她们、以及她们后代打交道,”她继续盯着伊索特,语气也相当严肃,她要确保伊索特把这些记得清清楚楚,“不过今天不是个彼此介绍的好日子,所以你只需要明白一点,伊索特·伊斯米尼,以后这就是你的完整姓名。”

先前与她争吵、如今又被忽略的多洛毫不掩饰眉眼间的反感,当她听到伊斯米尼对伊索特如何称呼时,本就糟糕的神情变得更为难看:

“伊斯米尼大师,我原谅你对我以及家族的戏谑,但请您至少尊重一下传统,”伊索特这才看清多洛一族的首领面目,那天生的畸形使得她下意识地别过头去,“你把吸血鬼带进议会就算了,现在还放言说让她做你的继承人,这是不是太过分了?”

“我再说一次,伊斯米尼家是我说了算,轮不到你来指点。”

“你从过去就在践踏女巫一族的戒律,这些大家有目共睹,如今你更是变本加厉了。”

“然后呢?我控制得住局面。”

这话不假,纵使伊斯米尼屠戮了整个家族,她也不曾对别家的人伸手。毕竟恶魔诸王极为护短,在遥远的过去便与他们立好了约——如果他们庇护下的谁被外族女巫杀害,那他们必然会将行凶者连着肉体活生生拖下地狱,再狠狠折磨。

“伊斯米尼大师,”一个终于把目光从伊索特身上挪开的人露出极亲切的微笑,转头说着,“无论手段如何,你如今都是当之无愧的一族之长,决定把知识传授给谁是你的权利。只是多洛大师说得在理,吸血鬼普遍倨傲且愚蠢,得到知识也无法运用,况且说不定某天哪儿来的一缕阳光就让她一命呜呼。不如把她给我们,如何?在我们的城市,这幅不朽的容颜可以有更好的用处。”

“容我友好地提醒您,伊瓦尔(Ivar)大师,她不怕阳光,也不怕圣力。这个课题我建议你研究三百年后再发言省得丢人现眼,您是否太沉迷金钱以至于连脑子都腐朽了?”伊斯米尼往椅背上一靠,单手举到半空构筑着一个复杂的魔法阵,火焰填充了那法阵的纹路,发出极大的热量,“请记住她的主人是我,在我活着的时候她受我庇护,谁要是出手,无论是谁…世界上就再不会有那一支女巫。”

她在法阵即将完整的一刹那捏紧手心,破碎声随之传来。一旁某个从没发言的金发女巫因着伊斯米尼强大的控制力而兴奋地吹了声口哨:

“为这份怒火献上赞美!可您死了之后该怎样?谁来确保她的安全,难道伊斯米尼家族以后有意和吸血鬼同流合污?”

“她会继承伊斯米尼的名字永世游荡在这片土地上。至于怎么保障她的存活也不需要你们担心,我早就决定让她继承一切魔法,现在我只是出于尊重通知你们,仅此而已。”

“好啦,都看看这个吧…看看是谁的签名,”争执间终于一只骨瘦如柴的胳膊举了起来,就算她穿着厚重衣物众人也能发觉蜷缩在椅子内侧的她到底有多瘦削。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接过身后的杜拉罕(
Dullahan)递来的白水晶,它被抛向桌面摔得粉碎后投影出伊索特后背的样子,“看——色欲之主、伊斯米尼家侍奉的王亲自写下的庇护法阵。所以,我们没资格去多说些什么。”

“感谢你的帮助,米莲娜(Milena)…不,菲尔大师。”伊斯米尼的语气难得松缓了些。

“乐意效劳,”米莲娜又倦怠到极致地打了个哈欠,把自己缩回原先的模样,“你做出了自己的选择,议会没必要再进行无谓的争吵。我申请尽快进行下一个议题的商讨。”

其余家族的人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而坐在主位、白发苍苍的女人此刻终于第一次表态,她轻轻点头,多洛也就又继续说着。

“教廷那所谓“大清洗”的屠杀运动越来越厉害,因此不少种族都联合起来,准备向教廷发起反击。女巫一族作为地狱的代行者也不例外,谁都有参战的义务,以及准备为本族牺牲的觉悟……所以您现在到底在做什么,卫戈(víg)大师?”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被努力克制的愤怒,几乎是咬着牙说出的最后几个字。

“啊…抱歉,卫戈城离你们实在太远,前任家主战死后,我继位至今也是第一次来这儿,至于这个战争动员,恕我直言,您说得实在是让人昏昏欲睡……所以我更好奇这位新朋友的斗篷下面到底是什么模样。”先前吹口哨的金发年轻女巫前倾身体,单手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试探性地撩起米莲娜斗篷边缘,往里窥视,“好瘦。”

米莲娜和她身后的杜拉罕动都没动,任卫戈随意拉扯。

“我知道您家世代都是抗争教廷的前线,没谁能否认这个功绩,但菲尔大师即使刚才是明显包庇,也是好好遵循了议会该有的规矩。”

“是是是。”

她跌坐回椅子上,一脸不屑地继续望着多洛针对兵力部署,进攻策略一类的事侃侃而谈。闹剧使得会议的氛围轻松了许多,而对面的米莲娜更是看伊斯米尼对白水晶好奇,堂而皇之地把它放在桌面上滑动送来。站在椅背的伊索特看着伊斯米尼棕色的头发随着她以各种视角打量新鲜物件的摇头晃脑而颤动,她忍不住想起当初家里养的那条精力旺盛的猎犬,于是她勾起嘴角,让身子更靠近一些,伊斯米尼也就悄悄地把头抵在伊索特的肩头,再也没说什么话。

当会议即将结束时,所有人齐齐站了起来,即使是不便行动的米莲娜也被杜拉罕搀扶着勉强站直,她们一同为即将到来的战争念起祷词向地狱许愿。祷词唱罢,各个家族的人先后有序地刺破自己的指尖让血液融在一起,再依次发声为这祈祷注入大量的魔力。伊斯米尼是最后发言的,在一系列的“以血见证”、“以星见证”之后,终于轮到了她,她用大拇指划破了食指的侧面,然后低声念起伊斯米尼家族的箴言。

“以爱见证。”

魔法随着她说完这话而构筑完整,伊斯米尼扭头就向旁边的地上啐了一口。

她讨厌说出这句话,她害怕说出那个词。而为首的白发女人虽没开口,却有个让伊索特下意识觉得是她声线的嗓音在脑海响起,那是一句好像在哪儿听过的话:

“你说爱情?那是一个强大的诅咒。”(Love, did you say? It is a mighty curse.)

伊索特没有问对方,而老者也始终似乎没看她一眼。

椅边的吸血鬼依旧静静地站在那儿靠着她的主人,她什么话也没讲,只是在回家之后的那晚第一次不带有任何身体欲望地爬上了伊斯米尼的床。

“这是想做什么?”

伊斯米尼习惯了伊索特不分场合动情然后两个人在法阵影响下翻云覆雨的狼狈日子,所以当伊索特这么做的时候她很是意外。

“教我魔法,你说的;我是你家里的人,那是你的家族魔法,这也是你说的。”

“我最近好像没抓到什么人形的家伙吧?”

“我是想操你。”

“在开始我对你那样是因为我要帮你转变,之后的话只是因为那该死的阿斯摩太留下的法阵。”

“你真就那么讨厌我吗,”她说,“你口口声声咒骂的该死的阿斯摩太都能操你,为什么我不行?”

“……别傻了。”

伊斯米尼在推开伊索特后换上衣服往楼上走去。

初夏充满了各式气息,是某些起晚了的幼苗拱开土地的味道,是让人细听就能想象出一只蜜蜂正绕着野花飞舞的空气。家门口的铃铛响了,先是一声,然后是悠长的三声,听到声音的伊索特打开衣柜选出一件淡蓝色软纱睡袍,拿着它走进浴室。

她洗得很快,因为伊斯米尼在十几分钟后就会回来。

“我目前有一半的把握将魔力送给你了,”伊斯米尼说着话进门,然后对眼前一切皱起眉头,“发什么疯?”

“今天是我们遇见的第八年。”

“……时间快不够了,我以后回来的次数会少些。”

她没有接过伊索特手里的花束,径直走向衣帽架挂起脱下的斗篷,而伊索特随手把花放在桌上,从后背轻轻抱住了她:

“你没有必要给我这种生活,这个世界都卷入了战火,我却每天呆在家里喝茶看书。你知道别人都怎么说我们的吗?”

“我不关心别人怎么说。”

“但你至少关心我,否则你不会让我一直呆在这儿远离杀戮。”

“你应该没忘记为什么你没有第二次上战场的机会,狡猾的小吸血鬼,”她似乎对伊索特的拥抱无动于衷,不过她也不打算离开,所以她只是站在那儿回答,“我不能让你见更多的黑暗。”

“那只是年轻的时候做的傻事罢了。”

伊索特昂着头,一边解开伊斯米尼的衣襟一边用笑容与她诡辩。

“然而你永远年轻。我回来之前只是做了基础清洁,还没洗澡,别。”

“好吧,我承认我喜欢血腥味。我不介意,而且这还让我很兴奋……摸摸看?”

“我知道。”

“可我只是因为你身上总带着血的气息才喜欢它。我喜欢你给我的一切味道,白天的、晚上的,甚至是粗鲁的,一切,我都喜欢,主人为什么就不愿意相信我呢?”

“是我不能去相信,”伊斯米尼把手搭在伊索特肩头和她保持了半臂的距离,而伊索特的手依旧牢牢搭在她腰间,“我很忙,伊索特,我没有时间再陪你玩这种危险游戏。这些会扰乱我的心让我的研究都受到影响,我需要集中精力和注意,这一切都是为了你,所以至少有一次听我的好吗?别再和我说这些话了。”

“那就彻底推开我吧,主人,但你真的会这么对我吗?”

她别过头亲吻她的手,温柔地讲。

伊索特说得对,伊斯米尼做不到,她就是去捡回了伊索特;她就是不会推开她;她就是在会议后几月不到就教给了她这个魔法,而最近这两年里伊索特在上面的夜晚越来越多,就像今晚这样。

“你最近这样太消耗魔力了。”

“你很辛苦,”伊索特也从最开始对伊斯米尼在床上都要保持理智而愤怒转变成了习惯,她现在变得很乐意于在这个时候交谈,因为就算依旧理智,此时的伊斯米尼总还是稍微诚实一些,“托你的福,现在我们的魔力性质很接近,我这样也算是能给你恢复些活力。”

“疲惫只是我肉体要垮掉的预兆,我要死了。”

“……嗯。”

“教给你的认知魔法熟练了吗?”

“嗯。”

伊索特在下身保持着运动的同时随手一挥就将床顶架子隐藏了起来,伊斯米尼满意地看到她有能把银桩藏好的办法:

“很好。记住,就算你不怕圣力也尽量离教廷远些,你人类时期的家人还在那里,说到这个,你还记得住他们谁是谁吗。”

对此伊索特说出一个个人,连名带姓,这种对话发生了太多次,以至于她现在倒背如流。

“也要记住这些,记住对他们的感情。不是让你怜悯人类,我是在教你如何保全自己,因为我只能让你的身体可以同时拥有阳光和黑夜,但只有你才能决定你的心何去何从。”

“你曾经握住过它,它是你的。”

伊索特说这话时伊斯米尼看向了她光滑白皙的腹部,眼神里满是愧疚和无奈,似乎那处她撕开的伤口到现在还没愈合一样。

“……你很快就自由了。”

“我听不见。”

她低声回答的同时把所有感情宣泄进伊斯米尼体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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