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墓人看着天空中的圆月,抿了抿嘴唇。
他站起身来,拉紧有些破烂的斗篷使它更贴近自己身体,然后提起油灯,推开房门。墓园里有刚下葬的人,他很清楚新鲜尸体对怪物们的吸引力有多大,这种晴朗的夜晚恰巧又是他们闹得最欢的日子。
如果不加看管,不管掘墓人把墓坑挖得多深,狼人眨眼之间就能把尸体刨出来狠狠蹂躏。等到他们对尸体做完极尽亵渎之事,一向跟随在狼人身后捡漏的低智的食尸鬼就会围上来,也不管上面是否还有各种体液,毕竟再臭也比不过他们张开嘴时传来的地狱般的味道。它们就张着这样的嘴,把剩余的肢体吃得七零八落。
这只是可能发生的情况的其中一种,需要提防的事实际上多了去。
他做了三十年的守墓人,岁月给他积累下的经验使得他在这种夜晚总会格外警惕,他走到那处连墓碑都没有的新土前时,不由得打了个冷颤。眼前这片谁都不乐意多呆的墓地,于他而言早已无所畏惧,然而眼前的一切确实太过苍凉了。前几天开始怪物们就开始猛烈地攻击这片区域,把原本宁静的生活闹得鸡犬不宁,而教廷与领主虽联手对抗,但依旧是逐渐出现颓势,因此今天傍晚的时候他们发出了强制迁徙的命令。
这是他最后一次巡夜,几个小时后所有的活人都会离开这里,只有谁都喜欢的公主留了下来。此刻她正静静躺在六尺之下的冰凉泥土里,没有棺木,没有石碑,只有草率的用两根木棍一把藤曼编成的简易十字架立在面前。分明是一个明亮的夜晚,四方树影摇曳的模样却让他毛骨悚然。
“亲爱的简,愿你在天父的怀中可以得到安息,阿门。”
他在心中默念着,同时用手轻点自己的额头与胸口,最后再画了个十字。
但树影的摇晃并没有因他的祷告而停止,反而扭曲成了一种更为狰狞的样子,他觉得自己这几天来都被什么冰冷的视线注视着,而今天这个视线更是冰寒刺骨,守墓人把手里的油灯攥得更紧,他有一种预感,如果自己的油灯熄灭了,那这明亮的夜晚会直接把他吞噬。
“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了,”他低语着,“可怜的孩子。”
他扭头走回自己的土屋,一开始他只是故作镇静地缓步走着,越发膨胀的恐惧感促使他的步子越来越大,以至于一路狂奔,猛地摔上门后用颤巍巍的手掏出挂在胸口的十字架不停亲吻。或许是他攥得太紧,链子“啪”一声断开,念珠骨碌碌地滚得满地都是。
“上帝保佑…上帝保佑…”
在这守墓人小屋视线范围以外的地方,有个身影从树丛里闪出,伊斯米尼迈着犹豫的步子踱到新土前,只有月光看见她表情有多凝重。
她并没有打算在这个时间点用魔法被人察觉,于是她轻车熟路地挥舞着手上的铁锹刨开了简的坟墓,她埋得很深,等做完一切的伊斯米尼直起身来仔细打量着坟墓里的内容物时月亮已经落到了另一根枝头。而简已被埋葬了更久,她的缠尸布沾满泥土,看不出华丽与否,只是和她黑色的长发纠结成一团包裹在她的身上,可她的皮肤上不仅毫无尸斑,甚至比她纯白的葬衣都更加干净。
伊斯米尼蹲下身去,此刻当务之急并不是欣赏简优美的五官或是纤细的身躯,她只是急切地用手扒开简紧闭的嘴,当摸到隐藏在已然松动的人类虎牙背后的那颗尖牙后她长出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把土回填后才抱着她走回森林深处。
在简的记忆中,这是个盛夏,巨大的热浪就算是在夜晚也令人极为不适,但唤醒她的热量并非来自皮肤,而是从喉咙传来的。干渴,像是地狱火焰一般灼烧着她的喉咙,简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赤身裸体侧躺在一张画着奇怪纹路的石桌上,远处的墙上挂着种种自己叫不出名字的草药,她调动还不能聚焦的眼睛盯着一口离自己稍近点的坩埚集中精神,努力地让自己从脑海里的天旋地转挣。
“我得救她……对……这是必须的……我……”
这些话含含糊糊落在简的耳中,她还想听,却只听到对方一声咳嗽,随后是格外冷静的音色: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渴……”
她下意识地回答着。
“喝点水吧。”
声音的来源把一个金属杯子递到简嘴边,她贪婪地张口咕嘟嘟喝着,不合适的姿势加上宽大的杯口使得水洒了大半,进入她口中的那些冰凉的水滑过她喉头不光没有起到丝毫缓解作用,反而更突出了喉咙的不适感。她再次紧闭嘴巴,略微别过头,拒绝再喝。
“这银桩应该有用……”声音相当微小,简却听得一清二楚。
什么银桩?这人又是谁?主人呢?
简思索着,逐渐清晰的记忆让她很明确自己已经成了吸血鬼,但微笑着向自己保证会等待她醒来的主人呢?按照他的承诺,自己应该会在几百里外那个被占领的荒废城堡醒来。眼前这地方明显不对,她摇晃着头翻身坐起,却感觉背后似乎被什么东西牢牢牵住了。她努力地扭着身子,试图看清到底是什么正拉着自己。
——一根极细又闪闪发亮的金属链,尾端在这张石桌上突出的环里拴好,而桌旁的棕发女人注意到简与自己对上了视线后对她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简发现对方的眼睛睁得极大,嫩绿色的眼仁端端正正地呆在当中被眼白所包围,隐隐约约给人一种疯狂的感觉。
“不必担心,这链子平时会缠在桩上,”伊斯米尼拨弄着链子,仔细端详简的表情,“疼吗?”
“不疼…”
简觉得这人有些莫名奇妙,但晕乎乎的脑子容不得她想太多,她呆呆地回应着。
“是吗,平时不疼。那这样呢?”
伊斯米尼轻轻地念着两个简连发音方式都没听过的词,她看到有一道像这人眼眸的绿色光芒在链子尾端逐渐亮起,再缓缓地往上爬升,升到自己看不见的后背处。就在她感到神奇的时候,从身体内部传来的”咚“一声把她吓了一大跳,那是她理应不再跳动的心脏,下一秒的简感觉自己的心脏似乎在被无数的火焰和利刃焚烧切割,剧烈的疼痛让她冷汗直流,倒回石桌之上不住颤抖。她用双手抓挠着自己的胸口,放声尖叫,巨大的痛苦使得她的身体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她抓挠自己的指甲变得更为锋利,从上颚长出的尖牙暴露在空气中。
而只有伊斯米尼看得到的地方则更加显得狰狞,血管的颜色浮现在她皮肤下,一道道青紫色切割着她如画纸一般白皙的背部,她皱眉看着简痛苦的模样,过了片刻才轻轻念出咒语让这折磨停下。
“好的,看来这就是极限了。”
“臭女人,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没办法消除你的吸血鬼本能,只能压抑着它和你的人性共存,这样你才不会是疯子,”伊斯米尼贴近因为疼痛而动弹不得的简,听声音是在把银链一圈一圈地缠在嵌入她后背的什么东西上,“对了小吸血鬼,你老主人死了,”她又顿了顿,最后还是决定坦诚相告,“我杀的。”
“你是个什么东西?”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她稍微用力地扳过简僵硬的身子,观察着她胸口的情况,“我是女巫。”
伤口被挠得已经可以在一片血淋淋之中看到白森森的胸骨,但就在伊斯米尼停止供给魔力后创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出新的血肉,但她并不打算就此罢手,犹豫再三,她还是将手伸进了简腹部的伤口,她在胸骨之中快速前行,直接刺破穿透简的膈膜与肺部,直至握住简干枯的心脏,盯着她的眼睛念起咒语。在心脏被人所掌握的恐惧加上吸血鬼本能的双重作用下,简下意识挥起利爪就向伊斯米尼甩去。
“停下。”
淡淡的一句话让简保持这个姿势定在了原处,她看着女巫把她血淋淋的手从自己腹部创口抽出,但对方脸上表情始终没有变得轻松半分。
“你叫什么?”伊斯米尼明知故问,而她得到的只有被龇牙,“好吧,那就是小吸血鬼。你的黑暗源头已经被我诅咒了,如果你表现得太暴力堕落,银桩就会像刚才那样在你心脏上滑动…”
伊斯米尼注意到在她说话间,简腹部的伤口已经愈合得七七八八,而她的眼睛终于稍微有了点色彩。于是她清洗了自己的双手后拉着简的手腕强迫她站起身来,把她往更明亮的地方带去:
“接下来你会恨我,对不起。”
迫于诅咒,简安分地跟着伊斯米尼,只有从狠狠咬着相互摩擦的齿间发出的声音表达着她的极度愤怒。而伊斯米尼却充耳不闻,只是站在床边,把裙摆卷到腰间再褪下内裤。她把双手搭在小腹上,咏唱着一段简没有听过的新咒语,坐在床上的简注意到在她双手之下被稀疏毛发遮盖的地方从无到有地出现了一根挺立的东西,她有些尴尬地别过了头,却又有些好奇地用着余光不住打量。
“哦,我忘了做自我介绍,”注意到简的小动作的她叹了口气,“我是女巫伊斯米尼,侍奉‘色欲王’阿斯摩太,而这就是她教给我的法术……其他没什么好说的,现在乖乖地躺下去,对你我都好。”
又是一句饱含魔力的话语,简仰躺在了柔软的床榻上,她看着伊斯米尼磨磨蹭蹭地前行,反而一股子她吃了多大亏以至于毫不情愿的样子。已从先前的命令中恢复过来的简毫不反抗地等她前进,当伊斯米尼走到足够近的地方时她将所有重新积攒起来的力量集中在腿上狠狠地踢了过去。伴随着伊斯米尼的吃痛声,简在一瞬间感受到心脏与银桩接触时传来的巨大痛苦,她没办法再做出任何动作,而缓过劲来的伊斯米尼也直起身,倒吸着凉气撇下简,一瘸一拐地向楼下简刚刚看见的那个摆满了各种瓶罐的台子走去。
“抱歉,小吸血鬼,”回来后的伊斯米尼把一堆东西堆在床脚,再坐回原处,“虽然这只是魔法的东西,但始终有痛觉,所以它才会激发。我们歇一会儿,等你不疼了再说。”
心脏的疼痛使得简喘不过气来,她无力地撑起身子,抬头向伊斯米尼吐了一口唾沫。
“臭婊子。”
“你还可以骂恶魔的姘头。恰巧还真就是我……们一族。”
“诅咒你!”
“这是我的强项,不是你的,”她想了后捏着简的下巴,在她眼前晃了晃刚刚拿来、其实不会使用的钳子,“听着,我们最好能够学会怎样收起獠牙利爪来当个文明的好孩子。我知道你疼,所以我以后也尽量不向你下命令,但我的忍耐有极限,你不希望被拔掉所有的牙齿后再被敲碎下巴吧?”
从未想过会受到这种待遇的简感觉内心被强烈的屈辱感所笼罩,理应失去功能的吸血鬼的泪腺淌出几滴眼泪来。
“吸血鬼也能哭了?”伊斯米尼依旧暂时停下了动作伸出手指蘸取了简眼角的水珠放进口中细吮,“……还真是眼泪,别哭了。”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她,伊斯米尼毫不怀疑如果可以的话简会在任何一刻把她碎尸万段。
“…对不起,可没有别的办法了,”她看了一眼简噙满泪水而显得雾蒙蒙的淡蓝眼睛,摇摇头叹气说,“张开些,不然会更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