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没有火光(12)伸手

伊斯米尼看着简,她感觉这个少女怪怪的,那是一种强烈的直觉:少女的存在本身就是一股恶意,一个世代圣徒行列的家族里出现一个对黑暗世界没表现出半点抗拒的家伙。

但这到底是神的考验还是地狱的玩笑,伊斯米尼也没有心情去搞明白。

“你不像巴韦家的人。”

“不能这么说,我还是有铁一样的心。”

“但你不介意偏向你们厌恶的那一方。”

“医生年纪很大吧,就算不大,你应该也能活很久。”

伊斯米尼的瞳孔在听到简的话后收缩成—道窄缝,然而简没有注意到这点,自顾自地继续说着。

“我还有两个月十六岁了,所以你看我才活这么些年就要这么快死,这一切不是很不公平吗,每个人都试图开导我说什么要平静地接受,这是上帝的安排,说我已经得到了那么多的爱因此我要心怀感激。可我不能理解啊,神也太残忍,这样给我一切又有什么用?只给我看一眼,却不给我摸的机会。”

她像只猫,伊斯米尼想,理所应当觉得世界应该围着自己转,散漫且毫不客气,可伊斯米尼确实喜欢猫。

“你有什么愿望吗,除了让你活下来。”

“很多啊,比如像其他人一样出去逛街,然后去吵吵闹闹的酒馆里一起灌些汤水,对了还有就是新衣服,”她忽然像想起来重要事情一样,声调稍微高了些,“新衣服,不需要多好,穿得漂漂亮亮的,一眼看上去不像病人那种。”

伊斯米尼看着她身上简单到极致的衣服,那几乎可以直接说是缝过的两层布料,连裁剪都少。可以理解,简需要的是宽松且方便更换的衣物,这儿也并非什么繁华的人类都市,人们的规矩少了很多,所以并不会出现就连病人都要束腰的情况。

“我问的是,我能为你做的。”

“就请在方便的时候来和我说说你经历过的故事吧。”

简不喜欢空房间,她最害怕的就是被人看顾后离去关门的声音,到那时整个屋子只会剩她一人,空空荡荡得让她感觉自己随时会溶解。

“不,”伊斯米尼摇摇头,“我的故事没什么好说,而且我不会再来。”

“家人朋友呢?有什么有趣的家伙吗?”

“我只有自己,一直在流浪。”

“是吗,介意告诉我多久了吗。”

“快十六年。”

“那还真巧,可我这十六年是充满爱的,但医生你说起来的感觉完全不一样,”简向她露出个恰如其分的微笑,一个自身难保的人对另一个存在勉强挤出的怜悯,“我的愿望就是希望医生以后不用再那么悲伤,如果有合适的地方就定居下来吧,谁说一个人就不能是一个家呢。啊不过记得离这儿远些,毕竟他们和我可不一样。”

“我会考虑的。”

“那我们以后不会再见面了吧?真可惜,我已经开始喜欢上你了,医生。”

伊斯米尼到最后也没有解开她身上的魔法让简看到自己的真实模样,毕竟她没再见面的打算。不过她的确长久地留在了那片森林里,其实也不算久,只是花了几日改造房间,又再花点魔力让这房屋进一步隐藏。不过那些用顺手了的实验器材确实是买不着,等她造完差不多一批之后已经是半年之后。就在这几个月里,她听妖精们说那少女病重了两次,不过随着一个游医的到来,简如今已经转危为安。关于这家伙的真实面目,妖精们争论得不可开交,他的身份在它们口中从最开始的圣人变成某个厉害的大妖精,到现在已经变成了某个龙族或者土地的神明。

“是吸血鬼。”

实在受不了吵闹的伊斯米尼推开窗,一边呼吸新鲜空气一边说着。她背后实验台上捆着的苍白身躯被堵住了嘴,失去任何活动能力的家伙连头都转不动,只能死死地瞪大眼睛看着天花板。随即涌来的是妖精们七嘴八舌的和声。

“你怎么知道。”

伊斯米尼朝后指指她的牺牲品。

“他说疗养院里那家伙是个老骗子,得罪了不少人,他是来追杀的。”

又是一阵吵闹的问题合集,对此伊斯米尼慢悠悠地回答着。

“我怎么可能帮谁,恰巧抓到的是他而已。”

“那女孩把一切想太好了,不过如果这就是她选的路和我也没关系。”

“我暂时没打算走,有巴韦家当我的看门狗不是很好吗,可以少很多麻烦。”

“好了好了问题到此结束,”她拍拍手,“你们饿了吧,他归你们了。”

随即这群没有形体的小光点一拥而上,在聚餐讨论声里伊斯米尼听到了一条新消息,说离这儿不远处的一棵死树的树皮上长出了蛇的图案。

“那是刻出来的,我害羞的朋友找到我了。”

“要我们做什么吗?”

妖精们在这几月内已经完全被她时不时提供的实验残渣喂成了手下。

“什么都不用做,”她说,“就和平时一样。”

伊斯米尼很在乎这种“平时”,清清醒醒地知道自己是谁,但谁也不来打搅她的日子让她心情舒畅。她是真不打算搬家了,毕竟阿斯摩太啃咬她肉体的次数太多太狠,她知道在几十年后自己的身躯在某一天就会像飞灰一样突然垮掉,因此她采纳了少女的意见,她只想守望着少女的死去,如同她安静地等待自己的结局。

所以在那被吸血鬼实验品叫做“老骗子”的家伙敲开她门的时候,伊斯米尼下意识的选择是试图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可惜门与门框之间多了几根手指的阻碍,而伊斯米尼知道吸血鬼的肉体有多结实,因此她只能皱着眉头又把门拉开,看到她表情的吸血鬼讪讪收回了手谄媚地看她。

“我向来仰慕女巫大人的威名,无意对您不敬。”

“什么威名。”

这倒是伊斯米尼没听说过的事。

“当然是您为了追求魔法的极致而付出一切的事!从长辈到孩童一个不留全都血洗的故事!您知道外界现在都怎么说您吗?‘女巫之灾’,多么可怕而又富有力量的称呼。”

她意识到自己不想辩解,毕竟自己的行为在世人看来本身就是这样,而且这名字可以挡住许多心怀不轨的蠢货。

“那你怎么还敢来敲我的门?”

“不知道之前得罪的谁把我行踪出卖两头了,当然还有您的一份功劳,我们当然很清楚这边世界的失踪案是什么情况,”他在说到“失踪”这个词的时候刻意重读,“但在人类看来完全就是这片土地有什么净化的能力,他们现在都说这地方神圣,所以现在不光会有不少异族跑来看看情况,教廷那边也顺着这个理由派了人过来。该死的农民,只要没有什么小东西去偷他们家畜就觉得这世界越来越好。”

“有多少。”

“您也猜得到侵略军会有什么规模,至于教廷的话应该不多,毕竟巴韦他们家甚至根本是能教导圣教军的人。”

看到伊斯米尼面无改色的吸血鬼变得更加形容憔悴。

“是,您当然不担心了,毕竟我要费尽千辛万苦才能发现您家,可对您来说这就是个随手就能做的东西。我只求您能给我个暂时躲避太阳的药剂或者法术。”

“我没理由帮你。”

“但我可以交换,”他呼吸里都是那所疗养院里常见的香气,看来的确在那儿呆了许久,“我知道您喜欢稀有材料,我这儿刚好有个很快就能转变的血裔。”

她仿佛看到简变成一只阴暗的老鼠,就像眼前这家伙一样隐藏在阴影里,到了天黑才偷偷地溜出来。

“还有多久?”

“一周,她身体太弱,所以只能让她一点点地接受血的馈赠。我来之前才刚好让她喝下最后一点,”对话间看到些希望的他喜上眉梢,“她今晚就会死,死得彻彻底底。她叫简,是领主的女儿,漂亮却又短命,从小就喝了太多药,而且我到了之后更是给她吃了不少,所以她死了谁都不会觉得奇怪,教廷也只会让她赶紧入土为安。所以您需要做的事很简单,七天之后去墓地把她挖出来就好。”

“你信用很差。”

“我不敢欺骗您。”

“七天后你会在哪儿?”

“这我没想好,要看他们在哪儿打,我就往反方向走。”

“可她不认主的话会变成没理智的怪物。”

“瞧您说的,我哪里还敢再呆七天等她……哦,我明白了,”他脸上露出个了然的笑容,“我明白了,我还没有碰过她,您要想养个小玩物的话也没有问题,您变成她主人就好。”

她也配合着他勾勾嘴角。

“您要做的很简单,用您最不缺的力量逼迫她,摧毁她认知的一切。把想要的一切刻进她脑子里,如果愿意的话您可以给她下咒,多一层保险,让她没办法背叛您,”他说话的时候眉飞色舞,伊斯米尼知道吸血鬼就是这种货色,说到暴力和血腥的事就难以自持,“而最重要的是在床上,像要撕碎她那样去做,不要管她说了些什么,只有这样她才会和灵魂脱离。”

“不脱离会怎么样。”

吸血鬼完全没有意识到伊斯米尼的语气变得格外冰冷,他刚说完自己感兴趣的话题,高涨的心情让他忘记了自己面对的究竟是谁,因此他听到伊斯米尼的问题后直接嗤笑一声。

“那她就不会是吸血鬼,只是个肉体锁住灵魂的危险疯子。”

“我知道了,”她从墙上取下一根两指宽的树枝。叶子已经干燥成了深绿色,她一边慢条斯理地扯下小枝叶一边招呼他过来,“所以变成吸血鬼是不可逆的?”

“是的。”

上前一步的他看着她咏唱魔法,这根光秃秃的树枝看似什么变化都没有,但他依旧在伊斯米尼安静下来之后紧张地耸耸肩膀站直身子,期待着接下来的发展。

“谢谢,”她一边说一边把木棍捅进他的胸口,化作的飞灰随着她说话在空中漂浮,“你再也不会怕太阳了。”

随后伊斯米尼关门大步走回楼上的实验室,她耳旁全是妖精们的不满嘟囔声。

“你们很快就能吃饱,别急。”

伊斯米尼搭在窗口盯着远处的湖面,她知道湖的对面有一所疗养院,她知道疗养院里有个美丽的少女,她知道这个少女在今晚就会死去,她知道七天之后她就会醒来。

她什么都知道,但她不想知道,她不希望任何人进入自己的生活。

妖精们在听到湖对面传来震天响的圣歌的瞬间就跑得没影,不过对她来说这毫无影响,她在窗口吹了一夜的风,这儿太远了,她闻不见少女身上的气息。阳光透过树叶洒下影子在她脸上摇摆不定,她闭上眼睛,看到那猫一样的女孩变成了老鼠似的吸血鬼,或者变成了一只怪物,穿着下葬的衣服,满身泥土爬出坟地。

她又想起阿兹说的“你什么也没有”。

我唾弃她,伊斯米尼心里说着,可她的确有无与伦比的力量,她能烧掉伊甸园,如今也能烧掉我的一切。

至于刚刚那个已成飞灰的吸血鬼更是有趣,什么“女巫之灾”啊,伊斯米尼很想放声大笑,却只能重重地发出一声接一声的叹息,她明明只不过是睡了太久如今再度苏醒。她是长出这棵畸形的家族树的种子,是这树上最后最新的一片叶子,兜兜转转几千年,自始至终她只有她自己。种子,叶子,变回种子,可她似乎没有再生长的土壤了,而且她也不想再和其他存在产生联系。

但第三个闯进她脑海的是那猫一样的少女以及她所说的话——

“这样给我一切又有什么用?只给我看一眼,却不给我摸的机会。”

她想了很久,最终咬紧牙,在暮色中走向森林。

留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