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的她在杀死最后一个族人时深吸了一口气,她静静等待阿兹的来临。决定早就下好了,那一刻她的心依旧跳得飞快,却早就不是因即将见到阿兹而雀跃。
“伊斯,”阿兹的笑容与话语在看到伊斯米尼的表情后暂且凝固了片刻,“怎么啦?后悔了?这可不行,我可不会因为你哭喊着‘把家人还给我’就乖乖听话。”
“装什么疯。”
“我就知道,伊斯从来不让我失望。来,礼物收好,这可是地狱里长的曼德拉草,你要注意,这东西据说——”
“阿兹,”伊斯米尼发现自己真说出口时,声音反而平淡得像在讨论日常一样,“我决定不再爱你了。”
“多好啊,恭喜,你也不会再失望了。”
“而你很快会得到你想要的,所以从今以后,你不用再把我当露西了。”
“你在讲什么?”
“你看着我,却不只是看我,”无视了她即将抑制不住愤怒的样子,伊斯米尼一个字一个字地拆除着这么多年来阿兹一直努力瑟缩在里面的假象,“所以我忍受不了这些。我知道你其实只是看我的眼睛,你永远只会看我的眼睛,但那里没有死者的灵魂。她走了,阿兹,在几千年前她就被锁了起来,她并没有在我身上复活,她没有回来。”
阿兹仍是颤抖,过大的力量使得她那活人偶的皮囊开裂,她看上去伤痕累累。
“我很遗憾你唤不回她,对此我也很难过,但你真的别再试图从我这里——”
伊斯米尼没有讲完的机会,那双碧眼最后倒映的是在瞬间袭来的阿兹。随后是长久的痛楚,有大火熊熊燃烧,失控的魔力如龙卷一般在屋内肆虐,伊斯米尼在自己的血泊中将要溺毙时注意到纷飞又落下的纸页有些眼熟。
笔记本,我的老朋友,你在身体分崩离析这方面可是前辈了,所以教教我,我该用怎样的情感来面对这一切?
它沉默不语。
可伊斯米尼并没有沉入黑暗,在她重新取回意识的时候阿兹正抱着她躺进火里,动作就如同躺进浪潮般从容,伊斯米尼从不知道原来自己的血也可以烧得如此旺盛。
没有诧异的时间,阿兹在下个瞬间就按下她的头与自身接吻。她的舌尖滚烫,掠过口腔内部时让伊斯米尼不自觉地想要逃跑,可就如同第一晚那样,她牢牢按住伊斯米尼,强硬地勾起她的舌头共舞。正似那些时光,也是滚烫的东西在伊斯米尼体内进出,情欲与生理反应诞生出热情的液体汇成河流。
这就是伊斯米尼第一次的接吻,相当热烈,却并没持续很久。
“你很虚弱,”阿兹说,“这是给你补充魔力最快的方法。”
“感谢您的善意,包括您刚刚拼起我身体那件事。”
“……笔记本被烧没了。”
“很重要吗,反正我能背下来,”伊斯米尼爬下她身子,走向那张深得她心的老旧扶手椅,舒适坐下后看着火在这屋内肆虐,吞食那些她看了几千年的老物件,“到时候重新誊写一次,复原一个破东西罢了,很简单。”
“我其实没打算杀你,我不知道,我…你现在感觉还好吗?”
“不过我忽然觉得就用家族图书馆好了,反正世上也不会再有人知道我写了些什么。如你所言,我改变不了什么,我是伊斯米尼,也只是伊斯米尼。所以容我向伟大的王献上祝贺,我实现了您所有我力所能及的愿望,我已经没有用处了,所以说抛下我吧。”
“伊斯……”
“阿斯摩太。”
随后世界都安静下来,阿兹依旧躺在伊斯米尼的血泊里,带领着所有东西一同燃烧。
“我要走了。”
“你的灵魂注定归我。”
“但剩下的几十年总是我的吧,不再爱你之后我忽然觉得世界变回了我童年时候的模样,不过如今它显得有趣多了。”
“那你要去哪儿。”
“去世界里,况且你不是偶尔会偷看我在做什么吗,有什么好问的。还是说你现在还想和我做一个交易?那让我想想……秘密,怎么样,我们彼此交换一个最不能讲给对方听的秘密。”
“你变了。”
“只是你一直不愿意看我而已。”
她想了许久,最后告知伊斯米尼其实自己会读心,却从未在她身上施展过,听到这话的伊斯米尼只是笑笑。阿兹始终是这样,她只愿意给别人限量的诚实。这算什么说不得的秘密?
“那么…我现在有家族所有人的魔力,”不再隐藏自己力量的伊斯米尼第二次听到阿兹惊讶的声音,而她在这方面倒是完全没变,依然是追问她是怎么做到的,“都说了,只是你一直不愿意看我。”
“我看清了,伊斯米尼,你什么也不是,什么都不配。逃吧,但你去哪儿都不会得到幸福,不管多远,我始终都会找上你。”
“不是逃,我只是纯粹讨厌你又嫌你碍眼。”
收到回答的阿兹不再言语。
“再见。”
依旧是沉默,而伊斯米尼发现这宅子里其实没有什么值得留念的东西,所以背后传来各式物件摔落的碎裂声没能让她停下脚步。
她一步步往前走着,直到走出庄园大门时才回头望去,伊斯米尼家的宅邸正熊熊燃烧,像花朵一般在这个黄昏怒放直至晕染了天边的颜色,逼得连绵不断的雨终于停歇。她这才发现自己那份儿时记忆里的那山坡早已恢复了青色,高耸的围墙倒塌,荆棘与青苔在它上面蜿蜒,石子铺好的道路上其实全是泥土,她只能从留下的脚印里才能发现或灰或白的它们。她只是凭着记忆精确地走在了这条路上,对此她忽然觉得以后得走些不知道的路。
伊斯米尼知道阿兹不会来读自己的心,毕竟阿兹内心此刻更动荡不安,也是因为露西,她曾向露西许诺过不读她心,而她也下意识地在这双眼前遵守这约定,因此她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伊斯米尼究竟是谁。而伊斯米尼虽说恨她,但她愿意做的报复的极致也只是不去讲,不去讲那个最大的秘密——她根本不是双生子的后代,因此她也不是什么“伊斯米尼家族后人”,她确实只是伊斯米尼,只是数千年前的那个伊斯米尼。
从过去到现在,只有自己的她其实一无所有。
“抱歉亲爱的,可谁都实现不了你的愿望,她只要你。”
伊斯米尼轻声说着,她从没想过自己会哭,但她也不打算擦去泪水。她只是很想知道露西向襁褓中的婴儿投去的目光究竟蕴含了怎样的温柔,她好奇要是自己能看见那双眼的注视,现在隐隐作痛的内心是否会好受一些,只可惜她窥探到的记忆中永远没有这一段。
她见到的只是更残忍的东西。
阿兹没注意到她在暴怒下其实也弄破了自己的指尖,一丝血的流逝对她而言如同大海分出一滴水珠,可就是这滴血渗入了伊斯米尼的灵魂,修补了她千年前被羽翼切割开来的那道伤痕。不止如此,这滴另一个至亲的血正为伊斯米尼放映最后的记忆片段,太多视角的片段。
她见一只枯瘦的手高举火焰巨剑再狠狠落下,那一瞬的力量使世界颤抖,随后大雨将至。
她不再回头。
她用两双眼睛见她亲口向自己赐下“伊斯米尼”这个名字,随后又摧毁了那个她在露西视角看过太多次的岩洞。
她不再回头。
相反,她的步伐越发轻快,因为她终于释然,她不再去思考为什么自己分明有感情却依旧毫无阻碍地杀掉了所有人。因为她们根本也只是假象,她们只是那完整的自己在诅咒下本能地渴求着爱的产物,因而一次次分裂开来将原有的那么一个灵魂拆分得七零八碎,所以她做的事不过是拆开这些本属于自己的灵魂外的包装,再重新把自己拼得完整而已。
她不可惜她们,因为她们都是她自己一人,她有一切的记忆,她记得自己怎么衰老而死;她记得自己怎么被教廷杀害;她记得自己怎么被自己杀害。她是自己的生理母亲,她是自己的祖先,她只是个包裹在蛋壳内上演了不知多少次分裂的可怜灵魂,她当然不可惜任何碎片,她只可惜自己爱错了对象。爱上母亲是糟糕的事,假装另一个母亲去让母亲爱上自己是她愧疚的事,而阿兹对她做的事更让她再也不愿看她一眼。
伊斯米尼很肯定露西拉并不想看到这一切,可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冷漠的母亲与不被她期待的孩子,而彼此之间存在的交流也就只剩下欺瞒、挑衅和轻视。
至于说有什么默契的地方,伊斯米尼想了很久。正如同当初她将自己扔在水中,她如今也弃火里的她而去,所以伊斯米尼觉得她们唯一相像之处大概是都能够毫不心疼地抛下对方。
也好,没有家,跋涉千里也不会多难过。
伊斯米尼现在住在森林里的独栋小屋里,原本是这片土地的上一任主人为了售卖奴隶偷偷盖的,不过他藏得太好了些,新任的领主上任至今甚至都没发现还有这么一处地方。而这些轶事是从那些喜欢坐在屋檐边的妖精们听来的,她依旧是改不了问问题的习惯,好在妖精们的回答虽说不一定有用,但胜在数量,总有那么一两句的话有用。
比如她知道了现任的领主家族和教廷颇有些渊源,湖边疗养院最高层那个总倚在床边眺望湖畔的病人就是他的独生女。
简·德·巴韦(Jane de Bavay),和家族其他的天生武夫不同,她在幼时就因国王赐予的“石头岛上的百合花”的赞美而出名,不过这称呼在前年教廷罢黜了一切人间君主之后被叫得少了些。总之生来就美好又柔弱的她在这个家族里显得格格不入,而她病态的苍白和其他人连年日晒风吹的黝黑皮肤相比完全就是两个世界,所以渐渐地,她多出了个新的外号——公主。倒不是说祝愿她过得美好,只是因为她满足了一切故事里的要素。
此刻伊斯米尼正好奇地打量着这位公主,她换上了一套世俗人常穿的衣服,还顺便给自己加上一个模糊记忆的魔法。凭借着这个把戏,她让每一个门卫都把她认作了这疗养院中的某个医生,某个经常见到但就是忽然忘记了叫什么名字的医生。
“医生,不看病了吗。”
“没必要,”她瞥了一眼简因为长期服用各种药物而失去色彩的干燥嘴唇,“你只是没法改善的天生体弱,所以你什么病都容易得,只要附近有瘟疫它就一定会找上你。”
“我知道。”
“非要说的话,除了生了什么病,其他时候不要吃任何药。那些对你身体而言都只是毒素,会一点点累积起来压垮你。”
“意思是让我等死。”
伊斯米尼迟疑地点点头。
“医生你不是人类吧,人要挣钱的,就算没什么办法也要想办法塞点什么调理的药剂,”似乎是介意伊斯米尼的视线,简用双手捧起水杯喝了一小口,“而且在最后还会加上些什么‘虽然你的身体欠佳,但要记住你的美丽也是神赐给你的礼物’之类的屁话。”
她虽然尽力地让自己表现得云淡风轻,但就在把水杯放回床头的动作中,颤抖的手引发的小小涟漪没有逃过伊斯米尼的眼睛。
“你在害怕我。”
“当然怕啊,可是怕就不能聊了吗,我怕死,难道我就不会死了吗?”
“但我可以让你死得更快些,相信我,衰弱致死只会漫长又痛苦。”
伊斯米尼的发言出自真心,更是出自当初对其他的“自己”回收时顺手废物利用的实验成果。她从未见过像简这样柔弱的家伙,一阵夜风引起的感冒稍微不注意就可能夺走她的性命。
“医生你误会了,我不想死,”简笑着回答她,“大家都爱我,虽然也有不少只是因为我快死去而呈现出的柔弱而来的家伙。我不愿意扔下这一切就真像个什么公主一样安静睡着,我要真那样就醒不过来了,现实可不是什么美好的神话故事。”
“是‘民间故事’,现在的教廷给异教下的定义是这个。”她提醒道。
“谢谢,对,‘民间故事’”,她点点头,“我确实得记住这个,否则在我病死之前可能就被哥哥吊死了。”
“你家人对你不好吗?”
“不,医生,我只是开个玩笑。哥哥他发了誓要做我的骑士,他会保护我。”
“但他不能从死亡手里保护你。”
“我知道啊,只要是人类就没有拯救我的办法,而且我家这片土地的圣力据说很强,弱小的怪物们……能原谅我用这个词吗?我实在想不出别的词来称呼。”
伊斯米尼摇摇头表示自己不介意。
“弱小的怪物进不来,能进来的大多也懒得在我这样一个人类身上费心。所以说,很强很强的医生,你是来拯救我的吗?”
“我已经给过建议了。”
“拒绝得真干脆啊,”简说话的时候耷拉着眼角,显然是有些失望,“那么我就继续等待吧,或许在某一天会来个王子带走这个病得要死的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