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没有火光(10)见光

当伊斯米尼终于整理完了一切杂乱,清洗完头发与周身,刚刚迈进澡盆安逸地沉在温水中的时候,她就看到阿兹门也不敲地走了进来。看来她自称的本源之火并非虚假,光是以真实面貌降临就足够使浴室内的温度如伊斯米尼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个夜晚一般奇异地上升。

“水正烫着。”

“我有很多时间,你可以多泡会儿。”

阿兹垂下眼睛,发丝投下的阴影使得她双眼的火光显得更为耀眼。她一边说着一边踱步到伊斯米尼身旁,却看也不看她。

“我的意思是现在出来正好不会着凉。”

伊斯米尼从澡盆中起身走出,有水顺着她的发尾与身体滴落满地,她压制着心中的狂喜,努力提醒着自己露西拉是怎样的人。随后她伸出被沾湿的手轻柔地去够阿兹的漆黑头发,而阿兹不出所料地像尊赤红石像一样站在那儿,绷紧了肌肉,轻颤着接受她的抚摸。

“但看来我想错了,站在这儿还是有些冷,”她轻声说着,“伟大的王能赐予我一些温暖吗?”

当阿兹抱着她像一阵风一般闯进她刚布置好的新卧室时伊斯米尼挑了挑眉,她很清楚对方从没来过这地方。

“你在地狱里也看着我吗?”

“偶尔。”

“那你就知道其实你不用上锁,”关上门的阿兹倚着在墙边不愿过来,而伊斯米尼立起身子在床上跪坐着,低语一般与她搭话,“整座房子已经没谁进得来,她们连想都不敢想。”

“或许吧。”

“所以,阿斯摩太你——”

“阿兹,”她走来后一手撑在床上,一手托住伊斯米尼后腰,以落在她脖侧的啃咬打断了发言。她的声音含糊,听来却只让人感觉她不可被质疑,“叫我阿兹。”

“阿兹。”

伊斯米尼总算有机会叫出记忆里听过无数次的名字,可或许是太熟悉,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语调多像露西拉。

而阿兹的嘴唇此刻并不是用来吐出言语的,她的吻带着让伊斯米尼感觉自己下一刻就会燃烧起来的高温,这热量从脖颈烧到耳根。随后她又指引着伊斯米尼把手搭在她的肩颈,她也就顺势抚摸着对方的脊背,装出一副嫌弃这些衣服实在太过碍事的模样,细细地寻找羽翼的痕迹。但她找到的只有恶魔的利齿,它在伊斯米尼的脖上厮磨,偶尔加深了力道轻咬试图叼起那块皮肉,每每又赶在她发出不适声前就松了口。

对阿兹而言如今的性爱只是一场游戏,她玩弄着任何人,如同掠食者戏弄猎物。

“伊斯,”她略微直起身子,丝毫不带羞耻地一件件褪下衣物,而她的眼中火光摇曳,“向我起誓。”

以太阳来形容恶魔未免离谱,但此刻伊斯米尼确实感觉正赤身裸体地行走于光天化日之下。阿兹的话语让她措手不及,她几乎下意识地就要问为什么,但想了想后又只假装出为情欲所迷醉的模样,在替对方脱衣的同时用指尖一点点在那似血的皮肤上游移,以最为轻柔的语气告知她是伊斯米尼家族的王,因此她向本就是侍奉着她的女巫要求说什么渎神的话都行。

“承诺你在必要时会抛弃这身份,承诺你总有一天摘掉伊斯米尼这名字。”

“不,这只是侍奉,”深知阿兹脾气的伊斯米尼此时却不愿再配合她,她只是把对方勾得俯下身来,再贴着她耳旁轻轻呢喃忤逆言辞,“就像你说的,我依旧只是伊斯米尼,阿兹,我变不成别的什么。”

话刚出口时伊斯米尼便听到她那完美以至于明显虚伪的笑,但她依旧被阿兹半强迫着将一只脚搭在她的后腰那条蛇尾上。她感到有滚烫如火的东西正抵住下身。

“只是伊斯米尼。”

阿兹重复话语一次后的动作也变得粗鲁,她以啃咬代替亲吻,从锁骨辗转至胸前,力道大得留下一个个深深浅浅的牙印,可伊斯米尼本坚定的神智早在她前几次啃咬舔舐的动作前土崩瓦解。她双腿间的润泽并未如其最糟糕设想中那样被奇异的温度蒸发,反而是被搅动得更为充沛。在此之外阿兹那条灵活的尾巴也摸索着纠缠上伊斯米尼被抬起的小腿,尾尖再逐渐盘旋至大腿再到腰间,宣告着她无路可退一般裹紧。可最起初因疼痛而发出的声响在阿兹掐着她腰间一次次冲撞中逐渐转变了调子,至于她那过分诚实的乳首早就立得坚硬,垂落的发丝扫过带来的发痒感也逐渐融合进了愉悦感受里。

“看我,”阿兹在某次抽出到一半时忽然开了口,全然不管伊斯米尼是否有去听去照办的能力,“你看到了什么?”

而即便是伊斯米尼在此刻也要花了许久才能用浆糊似昏沉的脑子理解这寥寥几个字。她费力地睁开眼睛,本就夜深,即使窗帘未拉也没有月色,阿兹睁眼时那眼中的火略微照亮房间,却让她本身显得更为灰暗,以至于连个模糊的影子也没有。

伊斯米尼只见这火停在半空,在黑暗里随着她眨眼而闪烁。

“光……”其实她这次并没有刻意去学,“我看到光,亮得过分。”

阿兹随即第二次俯身,但她这次没有继续抽动,只是顶至深处后把脸颊贴在伊斯米尼胸口。有两行水珠滴落,炽热得以至于还未滚动开来便消失了痕迹。

“为什么?”她又小声地问,“那你为什么刚刚要那么回答。”

可她没有给伊斯米尼回答的余地,她继续做起了更粗暴的动作,被情欲摄住心智的伊斯米尼只能在阿兹身下颤抖着被一次次占有,直至破晓时分。而终于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白昼,不知为什么,伊斯米尼忽然就觉得这个雾蒙蒙的早晨是阿兹带来的。淅淅沥沥的细雨将冷空气从不知何时敞开的窗往里送,房间里依旧热得过分,疲倦得不行的她侧躺在床上看着自己的手腕发呆,青紫色的指印与血痕还有牙印交叠,她心里第一次生出了苦闷。

她习惯不择手段地得到想要的一切,为此她可以践踏这世间一切的规则,她从不以此为耻,可现在的她却找不出什么理由让自己从愤怒和羞愧中平息。

看看你,伊斯。她在心里和自己说着,你是个无耻的贼,你试图从露西拉那儿偷东西。这些痕迹本属于她,是她得到的爱情,你就算偷来它也只会变得更像伤口。

她在心里暗自责备,当床侧的阿兹翻过身来将她再次纳入怀中时她才惊觉对方并未离去,于是下意识地叫出声来。

“我正在担心你会不会变成活人偶,”阿兹的声音像风沙吹过的荒原,干渴中透着深邃,“我还需要你活着,以及我想好用什么来奖赏你了,你最喜欢答案,不是么。从此以后只要我不厌烦,我就会回答你,现在想问什么吗?”

于是伊斯米尼又鬼使神差地提了个她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原初恶魔不是都有翅膀吗,你的呢。”

“谁说的都有翅膀,而且按照‘原初恶魔’最开始的定义来说的话,我甚至不算其中一员……我是第二批,以及我的确有翅膀,但我讨厌它,所以你们看不见。”

“你没有说为什么。”

“我没说。”

“你也知道我会追问,”为了让自己的大脑冷却下来的伊斯米尼挣扎出怀抱去取床边柜上的水,清凉入喉后带走了些纷杂的想法,她又开口,“你可以直说不想回答。”

“……不,你可以听。”

阿兹也起身与伊斯米尼并肩挨在床头,再凭空变出一瓶酒来,又在伊斯米尼摇头拒绝分享后自斟自饮:

“我曾是个撒拉弗……你好像不是很惊讶。”

“和恶魔之王不是很配吗,无非是从一侧的强大转为另一侧,有什么好惊讶的。”

“也是,”伊斯米尼的回答毫无漏洞,她轻易接受了这个谎言,“可我宁愿不做撒拉弗,也不做任何的王。你知道吗,巴别塔的坍塌是因为它太壮观,挑战权威的是如此多,他只是挑了个最惹眼的下手。”

伊斯米尼耐心地听着,听着她断断续续地说出那些露西不知道的故事,她越听就越发现自己无法遏制想了解关于阿兹的一切的心思,这是无法再冠以“研究”而欺骗自己内心的事情,她悲哀地发现自己对她生出了曾经最不以为然的情绪。

“我有时会想要是我过去只是个普通的天使——至少不是那么耀眼的那种,普通地落到地上,被他诅咒,爱人也被诅咒得不再有人类的身份,最后我们如同其他家伙一样被清算着赶下地狱,那该多好。或者我就不应该听她的,我就该杀光那些卑贱的人再带着她直落地狱,这样比现在好上万倍。”

“可露西会怎么想?”

“露西,”只是提到这名字阿兹的声音就会颤抖,伊斯米尼见愤怒与哀伤交织在她脸上,“她一定会不开心,因为我没有听她的话。可是如果我真的这么做了的话,她至少现在还能去想,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灵魂被锁在身体里,我和她说什么都再没反应。从过去开始她就总说什么怕我被弄脏,可我根本不在乎。”

“她之所以那么在乎的原因就是因为如果真的这么做了,你会变成现在这种冷漠的家伙!”未知的情绪在伊斯米尼心头涌起,她像是要争吵一般大声讲出来,阿兹被她突如其来的激动唬得怔在那里,倒也没皱眉,只是以一种复杂的眼神看她,“你根本不知道她有多爱你。”

“露西倒的确做了些让我至今都不理解的事,我知道那是出于爱。可你没有资格和我说爱,因为没有人爱你,伊斯米尼,冷漠的你也没有爱过任何人。即使你的族人在我眼中卑贱如尘土,也改变不了你毫无愧疚地杀光了这些爱你的人的事实,我的小杀手,我的好伊斯,水溅出来了。”

她无意讲下去,强硬地转过话头指出伊斯米尼杯中的液体倾泻了大半,而伊斯米尼此刻也终于接受了自己利用露西记忆来说话并不是为了满足好奇。

她只是出于内心的空洞,又被这么一个闯入生活的家伙吸引了注意力,她曾经自以为是地认为掌握着阿兹。可实际上是她从一开始就被那天使、被那双火瞳迷得神魂颠倒,以至于甘愿以露西当蓝本,以至于如窃贼般潜在影子里那样以学来的口吻当掩护,还为之沾沾自喜。

“是吗?可我似乎爱着你。”

“你从不说‘似乎’。”

“我爱上你了。”

“谁都爱我,而欲望会把感情放大,这很正常,”她厌烦了这个话题,于是借将酒与杯盏扔进虚空里来发泄情绪,“况且你现在还有意识不是吗?这是好事,你继续做自己,不要向我屈服,至少现在不要。”

“我会记住。”

她把剩下的水一饮而尽。

世间竟然还有这样荒唐的事,分明深知彼此眼中对方都只是工具,分明知道对方只是想从自己这儿攫取些幻想,可伊斯米尼依旧沦陷。

她交出了心,她不要,她输了。

那时天真的她还想着还有机会,可每当她在阿兹心情尚好的时候自作贱地一次次询问露西和她的过去之后,她总会在心里暗自伤神。曾让她为之满足的秘密在心中逐渐郁结成灼人的现实,魔力再如何膨胀也填满不了心中越来越大的空洞与撕裂感。

伟大的色欲之王,以美闻名的世界的宠儿,谁都能爱她,但她只会对那个人投去温柔的眼神。而这眼神的有无就宣告了伊斯米尼那好不容易才生长起来的爱情注定无疾而终,因为阿兹永不会再给予别人一丁点恋慕。

伊斯米尼在现实前节节败退,直至真正认清事实:都是假的,她对阿兹的企图不过是纯粹的犯傻,那些虚伪的温情只是看着光鲜,阿兹对她日益温柔的举止只是她努力经营的结果。阿兹只是希望着能多看那个已经逝去的人一眼,即使深知对方刻意为之,她也甘之如饴。

至于伊斯米尼?只是个死物件,是她心爱的杀戮工具,是承载着她幻觉的投影工具。

对别人而言这样或许可以接受,但对于伊斯米尼而言这已到了崩溃的尽头,她从不介意去欺骗,可她的骄傲绝不接受自己在他人眼里只是替身。

所幸伊斯米尼始终没有忘记当天的话,她说过她要做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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