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阿兹对人类之间的伤春悲秋还不甚了解,她只是勉强挤出一句:
“谢谢,你当初二话不说就给了我要的那些财富。”
“您的权能本身就有黄金,只是您当初不会使用罢了,您的降临从来都是我等的荣幸。”
阿兹略微点点头,而该隐即使不会读心也看得出她的心事。
“还有什么是我能为您做的吗?”
“…我问遍了世间所有精灵,地狱也从未回应,也就还没问过人类了。你知道阻止灵魂被囚禁的方法吗。”
“我怎会知道?”该隐苦笑着摇摇头,“不过非要说的话,大概是生命树。”
这是个熟悉却已经快忘记的词,她望着该隐,示意他说下去。
“伊甸园的土地滋养生长一切,耶和华担忧我父母会吃下那生命树上的果子从而永恒不死,便把人类驱逐出了伊甸园,这您是知道的,所以我想生命树的果实定是对人类有效的什么东西。不过说这个也没用,我们都是被驱逐之民。”
“是吗。”
“自然是无法和您比的,我被神遗弃,”该隐的声音毫无波澜,“您是抛弃了神。”
该隐心中流转的念头没能躲过阿兹的探查,她皱起眉审视眼前这个将近千岁的人类。
“可伊甸园已经没有生命果了,你在愚弄我?”
“怎么敢呢,我只是在想或许它又结出了果子。以及说实话,我想回伊甸园去看看,可我没足够的能力打开大门。”
“…我会去的。”
阿兹本想继续往下说,但从露西拉所在的方向传来的新生命与某种旧事物正在飞速消散的气息让她的指尖微微一颤,她感觉得到有什么正如风中灰烬般拂过掌心。
她在露西拉的门口站定,踌躇半天才轻咳一声,踏进这片让她恐惧的地方。露西拉见她来了,虚弱地勾起嘴角,露出一个看似勉强的微笑,浑身却散发出极强的欣喜与安宁的感觉。阿兹很清楚,这是每个曾受天使加护的人在死前都会出现的事情。
“阿兹。”
她的声音像被火焚烤过的破风箱一般沙哑微弱。
“露西…对不起。”
“你又在乱道歉。”
阿兹没有说下去的勇气,露西拉也不把这话当回事,没有往下深聊。她没有力气,只能勉强抬手示意,让留下来服侍她的仆人把那个在襁褓中的婴孩抱起给阿兹看。
“看啊,是女孩,你要给她取个名字吗。”
仆人小心翼翼地把襁褓抱得离她更近,又略微放松了一侧臂膀示意她接过去,阿兹望着这个肌肤甚至透出些粉色的孩子,心中满是恐惧。
她不敢伸手,因为这个存在是多么脆弱而又古怪:连头都无法自主固定,随着仆人放松的手而向那一侧转动,感觉轻轻一碰便会破碎。即使已被清洗过,阿兹依旧因她身上满是露西拉鲜血的气息而厌恶。
露西拉看着僵在原处的阿兹,轻轻地叹口气,让仆人将孩子抱给自己。
“我爱你,”无视了面色凝重的阿兹,露西拉撑着身子在孩子脸颊上落下一吻,“对不起,你分明应该被爱着的。”
而阿兹又指使着仆人走来,半哄半强迫地把孩子从露西拉怀里抱走带去隔壁。露西拉看着难掩悲伤与妒忌的阿兹,刚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就被打断。
“不,露西,我都听得到…我发誓,我不会杀了她…”露西拉如今存世的灵魂余量犹如残烛,这让阿兹早就重新开始使用读心的能力,她在探测到对方即将说出的话语的瞬间便急不可耐地快速说着,“不要讲话了…陪陪我,哪怕多一瞬间也好。”
露西拉无奈笑笑,她靠在阿兹怀里,眼神却不免开始涣散地望向虚空。
阿兹读见了她心底的闪回——
那片再也回不去的故乡:午后的阳光落在石板路上,父亲带着她去买刚出炉的面包,母亲在街角的另一处小摊采买,发觉他们回来后笑着挥手。
阿兹听露西拉低声却无比清晰地说:
“妈妈。”
接着,露西拉又用尽力气,说出了一个名字:
“伊斯米尼(Ismene)……”
阿兹知道这个故事,那是露西拉故乡神话里的一个资质平平、怯懦无比,在强权前选择苟且选择生存的女人。她不明白露西拉为什么要给如此期待的孩子取这样的名字。
但阿兹也并不在乎,她只在疑惑妻子为什么还在想这些事情,她的心声越来越微弱,努力抬起头接近阿兹的动作也缓慢吃力。
露西拉想说些什么,却只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灵魂的凝滞和肉体的死亡截然不同,它毫无商榷余地:
“阿……”
她在嘴唇离阿兹脸颊还有半分不到的时候,像一滩柔顺温和的水一般瘫了下来。而阿兹呆呆地保持着姿势,不敢移动半分,她无比希望自己能如同人类一般入睡、做梦,让这一切只是一个噩梦该多好。可她看不清自己恐惧不解的究竟是露西拉的死亡,还是她认清的现实:
露西拉,她的露西拉,把最后一声完整的呼唤,留给了十岁时的阳光和母亲的手,在其生命终结之时想起的依次是故乡中的父母、孩子,才轮到她。
原来她只是第三位。
阿兹再一次望向露西拉,她再不会产生任何想法,其中那个对她微笑向她许诺的灵魂如今被神永恒冻结在那个瞬间,由着阿兹每一次呼吸,与她渐行渐远。
她想了很多,至于那个襁褓中的孩子,她根本不觉得她是任何延续,怎么去看,阿兹都只看见一团沾满妻子鲜血的肉。
比她更靠前的一团肉…
“我的妻子,我的挚爱,”许久之后,阿兹才把脸颊贴在露西拉已然不会再翕动的嘴唇上,像是呢喃一般说着,“我必会救你。”
隔壁传来的婴孩啼哭响了又弱,夹杂着仆人们的脚步声与温柔的哄声,但这些声响都落不进阿兹的耳里,她飞翔在天空,把以诺城抛在身后。即使是被染得漆黑的羽翼也不会影响她移动的速度,说到底,她根本不需要任何东西就能飞行,如今她亮出这翅膀,不过是出示着一张在人间与神域重叠之处的通行证。她抱着露西拉轻松地穿过了人类所不能见的屏障,眨眼的功夫,已然飞过四条河流。露西拉的体温在阿兹怀中如残烛般渐凉,却仍旧在她掌心留下一丝幻觉般的暖意。
阿兹找了片居高临下的山崖,把怀中的人以一个舒适的姿态放在树荫下,与她一同远眺着那片奇异的地方。
“很久以前你说过你不恨了,可如今的我做不到,”阿兹试图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轻松点,却只干巴巴地挤出些像哭似的声音,“幸好我做不到。”
她又沉默半晌,把言语中即将带上的啜泣嚼碎吞回腹中,最终扯出一个勉强又僵硬的笑容后才开:
“你来,见他们在我脚下臣服。”
这儿在人类看来只是一片荒漠,大量的沙尘与石子被风裹挟着在土壤上连滚带爬地移动,但当它们被吹至某个地方时,却都会立刻落下来,那是另一个空间中伊甸园的边界。风吹了数万年,将这些沙尘石子塑成脆弱的屏障,又在某个瞬间让它们轰然倒塌,风似乎乐意于此,因而永不止息。而伊甸园却始终在那儿,风沙、人类的迁徙、战争,都无法打破它恒久的宁静。
苍翠的树木间错落分布着一片片颜色迥异的灌木,曾经留给亚当夏娃通行的道路早已不复存在。整个园子的颜色与东面插入大地的火焰巨剑显得格格不入,风沙被吹起,又缓缓落下,时间仿佛停顿了一瞬。
阿兹又吻了吻露西拉闭合的眼,为她拨开先前被汗水浸润贴在额上的碎发,起身面无表情地向伊甸园飞去。
当她行至剑旁时,数个显现出人形的光芒拦住了去路。有七名天使降临,手中持着兵器,身形如同过去的阿兹一般分不出性别,随着说话的声响,ta们整齐划一地将武器指向阿兹。
“阿斯摩太,污秽的堕天之物。神即使早就预言过你将带领众星第二次堕落也依旧容忍你呆在地上,”为首的那个的形体更为明亮一些,ta上前一步,抬起手中那柄光矛直指阿兹,“你完全是由于我主慈悲仁爱才得以存活至今,快离开这里!”
“有太多我没听过的预言,究竟是哪一条开始说祂要如此恶意地让我妻子灵魂逐渐衰弱以至于被永恒禁锢呢?”
“这是你的堕落与罪所必带来的责罚。”
“听起来更滑稽了,天堂毫无悔意地夺走她,甚至找不出个理由。”
“神意不可言说。”
“不可言说?还是不敢说?你看这个,我配不配说?!”她笑得前仰后合,指向自己头侧羽翼的手指都在颤抖,“没有这些的你们甚至从来都没见过祂!羡慕吗,它曾经比祂那破宝座还要洁白,我也发誓说我愿意不要它们,从此只是安静呆在旷野,可是结果呢?而且我也求祂了,求祂不要这么对我的露西,神听了吗?我不与祂说,祂便来伤害我们,我去说,你们又讲什么不可言说。”
ta的光形体微微颤动,仿佛那词句在空气中凝成空洞的回音将要把ta吞噬,但转瞬间,ta又坚定地回应:
“你若是再说出一句渎神的话语,必追悔莫及。”
“不过讲些实话就成了亵渎,而你,还把束缚当作慈爱,天堂还真是好啊,至少不缺荒诞故事。”
阿兹笑得直不起腰,又像是想要寻个支撑物一样向那把巨剑伸出了手。未能拦住她的天使们所预料的她被焚尽的一幕并没出现,火焰反而温柔地顺着她手臂缓行,包裹住身躯,犹如一件甲胄。她依旧是笑,只是越讲语气就越冷硬。
“你们虽认识我,却不知道我才是它的主人,这也是你们的神安排的。而且说什么‘追悔莫及’,谁来评定,谁来执行呢?”剑随着她的话语急速缩小直至成了合适的大小被她握紧,她继续说着,“是你?”她用剑尖指了指左边的天使,再伸直手臂,剑指天空后又悠然自得地轻巧挥舞它,“还是什么不可言说的祂?”
任谁都可以看出她外观的变化,可即使她牙齿正变得尖利,握剑的手逐渐瘦削,锋锐如爪的漆黑指甲更是深深扎进了她的掌心,但那淡漠且神圣的五官也没有此刻的亵渎而失去半点美好。被震慑的天使们一瞬间忘记了该说些什么,只是惊恐地看着阿兹的变化,斥责其污秽不洁以及向主呼告。
而在这些喧嚣中,阿兹沉入了内心,她小心地把关于露西拉的种种埋进自身灵体的最深处,如今她再没有抗拒本能的理由。
阿兹任凭愤怒在心中肆虐。憎恨咆哮,要焚尽一切。比炎剑更加热烈的血火从她眼眶中滑落,烧灼着她的皮肤,也把她眼中万物的景象都染上火焰的色彩。
她眼中再寻不到矿石蓝的一丝踪迹。
“哦,是啊,”她乌黑的长发发尾被燎得微卷,额前发丝散乱交错,又被热浪吹得摆动。眼中淌下的血,在烈火甲胄下爬行缠绕着她原本白皙的肌肤,而她又扯扯嘴角咧出个笑容,“是了,祂……不,他永远都这么干干净净,一直是让我来做这些的啊。”
这才是世界本有的模样,是自己看错太多事物了。
她曾因自身的圣洁而感到喜乐,构造出她的火焰曾是最令她感到美丽的存在,只因以为那是一份神赐予的光明,凭它就可以驱散一切阴霾与严寒。
但如今她才真正明白了火焰的本质。
掩盖一切的火。
席卷生命的火。
无法驯服的火。
火焰即为毁灭,她即为火焰。
既然世上再无清白之人……
那就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