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窗缝洒在这张并不舒适的床上,两具美妙的躯体依旧紧紧相拥,注意到光线的阿兹安静地等到露西拉调整好气息后开了口。
“早。”
露西拉看着阿兹那开朗坦然的笑容,以及她脖颈上被自己抓挠或舔咬留下的红痕,羞赧地点点头,带着些许朦胧的睡意回答着她。
“早…”
“你应该睡会儿,”阿兹惯常地在她额上落下一个会带来安稳睡眠的一个吻,“晚安,露西。”
“晚安阿兹。”
她的声音微小且模糊,没一会儿就坠入了梦乡。
此后每夜亦然,直至第二十六个圣夜。
阿兹依旧没有睡眠的习惯,她注视着露西拉,空气中涌动的异常让她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但她依旧等到露西拉呼吸平缓后才又忍不住地吻吻她的唇,再小心地起身,离开这小小的屋子前轻轻关上门。
远方赤红的巨岩间,阿兹的身影如疾风般掠过。圣月将尽,燔祭的火光仍染红天际。她搅动直上云霄的烟柱,快得让人误以为是寻常的风拂过;在即将撞上悬崖的刹那,她猛然振翅,六片纯白的羽翼即使在夜色中也熠熠生辉。
羽翼掀起的狂风将一个不起眼的光点吹得东摇西晃,最终如流星般坠落,将一块岩石撞得粉碎,飞溅的碎石惊得部落祭司险些从高台跌落。
从烟尘中传来一个声音:
“阿斯摩太,你堕落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天堂。”
“哦。”
阿兹耸耸肩,用一个简单的音节表达了自己的不在意。
“不过我只是来传神谕的。”
“应该不是放我自由吧。”
“怎么可能?你也知道神从不会原谅我们…当然,除了你。你还有机会回头。”
“当然,”她漫不经心地回应,“可我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那只是你的看法,在神的眼中并非如此。”
逐渐散去的烟尘中,显出一个年轻男子的身影。他容貌俊秀,棕色的头发有些凌乱,整体造型像只慵懒的豹子,他望着阿斯摩太的眼神中满是毫不掩饰的羡慕。
“不过看看你,拥有了一个多么生动且温暖的躯体!”
阿兹这才意识到对方正望着自己脖间被露西拉留下的点点印记,对此她并不觉得羞耻,反而是有些不悦,于是用翅膀拢住全身,不愿让他再多看一眼。
“我记得你是赛特礼(Sytry)…首先我现在叫阿兹,”她带着微笑骄傲地昂首,“其次,你的嘲笑损伤不了我,你讲完了就快滚。”
“我没有嘲弄你,我是真的很羡慕。你找到的那女人也很美,那简直是字面意义上的连天使都动心的容貌,所以我能不能也…”
“不能。”
她的声音短促下沉,如同过去那般清冷,翅膀卷起的风吹得对方几乎站立不住。
“别听凡人的话语,你分明也知道,神造他们时完全没说要爱他们啊?!”
“我不在乎你们怎么想,她不一样。”
“好吧好吧…”
赛特礼的语气缓和下来,眼神却闪烁不定,显然在权衡着什么。
——遭了。
“知道就好…”阿兹刚转身要走又突然顿住。即使她刻意压制了读心能力,但作为她曾经的副官,赛特礼强烈的思绪还是突破了屏障,“你刚才说’糟了’是什么意思?”
赛特礼躲开她审视的眼:“在你拦住我之前,我刚向那个收留你的部族降下神谕。”
“…什么内容?”
“‘处死那个外邦人’。”
她在还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就已经掐住了赛特礼的脖子将他高高举起,指尖燃起的烈焰灼烧着对方的灵体。她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质问:”你想干什么?!”
“原话不是我说的!”天使不需要呼吸,发声也不需要声带,此刻的赛特礼虽说因为疼痛而惊恐地掰着阿兹的手,说话倒还算清晰,“你也曾是天使,你很清楚这些事分明不是我们想做的!而且你肯定给了你女人加护,你自己现在也能感应到她还活着的啊!”
“时间呢?”
“就在几天后,圣月末。”
“还来得及……抱歉兄弟,” 虽然这么说着,阿兹也只是稍微放低了手,“我送你回去…他会把你再造一次的,或许吧。”
“看看我的样子再想想我都和你说了什么!你以为我还能回到天堂吗?”赛特礼放弃了抵抗,语气极为严肃地说,“我跟你走。”
“没兴趣。”
“你以为你兄弟当初是怎么策动三分之一天使叛变的?天堂里像我这样想法的天使多的是。准确地说,光我手下就有十八个军团的天使都愿意追随你。我是你的副官,永远都是。”
“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你之前是个眼中只有神的撒拉弗啊,除了米迦勒那几个你还能记得谁?无论怎样,你应当相信我。”
“为什么还要去传预言?”
“那女人死了,你就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赛特礼声音渐弱,“谁知道你居然这么在乎一个人类。”
阿兹松开了手:“带着你的人去万国,做你们想做的。但别打她的主意,也别跟着我。”
“人类的生命很短,我们可以等。”
“你果然不明白。”
“你会后悔的!”
她飞离了这儿,身后赛特礼撕心裂肺的警告声只能让她感到烦躁——他终究不敢违抗她的命令追上来。
屋内的露西拉依旧安稳地睡着,直至一阵莫名的惊恐把她惊醒,她睁开眼才注意到身边的位置早已冰凉。阿兹坐在桌前,透过敞开的窗户盯着远处的燔祭火焰不知在想些什么,身上散发出极为不详的气息,说话的声音也冰凉得让露西拉觉得陌生又恐惧:
“我记得你说过想要仇敌的死。”
“…怎么了突然说这话,阿兹,发生什么了?”
“我要烧死他们,所有人。”
露西拉揉揉惺忪的眼睛,拖着有些酸痛的身体下床去拥抱她:
“不要。”
“为什么?”
“阿兹,先放松下来,看着我,别去想他们,”她纤细的双臂环绕着阿兹发颤的身躯,轻声说着,“告诉我发生什么了,好吗?”
“…神降下话说要杀了你,我很害怕,我怕我保护不了你…但听到这话的也只是这个部落的人罢了,而他们都是伤害过你的人,所以我……”
“嘘…别怕,你爱我吗?阿兹。”
“我爱你,愿意拿一切换取你的爱。”
“都说过了,我们都是自己的,你总是一开口就仿佛要把整个世界给我一样,”收到死亡威胁而发紧的喉头随着一声浅笑缓和了不少,“重点是你爱我是自愿的,对吧?而我也是自愿爱着你,因为我爱你,所以我不要看到你做那些不愿做的事。阿兹,我那任何存在还要美好温柔的阿兹,你还有还有很多要学,别让这些人的血弄脏你的心,我也不会利用你去杀了谁。带我走就是了。”
她由于胆怯而冰凉的嘴唇柔软而润泽,落在阿兹的脸颊,带走了不少热量与混杂在一起的想法。
“带我去个没有人的地方就好。”
“我听你的…” 一个轻柔的吻像奖励一般随着阿兹的回答飘到她唇边,大部分的痛苦在一瞬间融化在了这并不热烈的吻里,她再开口时已然是平日的那份温柔,“你和我走,等我把你所有的宝物收拾好,我们就走。”
“宝物?”
“嗯,你喜欢的那些!”
露西拉顺着阿兹头抬去的方向看了看,随后轻笑着转回了头,那双总注视着金银的眼睛此刻只映照出阿兹那还带着些愁容的脸:
“就留在这儿吧,我不需要它们了。”
于是阿兹也笑了。
这一切本可以很完美,可如今阿兹发觉眼见一切都只剩荒芜。
从部落,到旷野,再到这里,她很清楚露西大概真的只能在此地迎来终结,她没有力气再搬家了。这一切也只不过才过去两年不到,时间太少了,太短了,以至于让她绝望,但无论如何,她不愿让露西看见自己沮丧的神情。
调整好表情的阿兹轻轻握住浅眠中的露西拉的右手,再小心翼翼地将纤长的手指穿入对方的指缝间慢慢收拢,直至十指相扣。
露西拉本就睡得不甚安稳,这阵柔软而温暖的触感贴上她有些发凉的掌心,更让在梦与现实边缘徘徊的她直接带着些倦怠睁开眼睛。眼前人赤裸的身躯依旧完美,但那头似乎总是散发着耀眼光芒的金发如今已然如深夜一般漆黑,头的两侧也生出形态迥异的两只角来。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欢迎对方的归来,阿兹已经轻柔地捧起了她的脸颊,她也便顺从地直视着她的眼睛,看对方努力摆出那副过往常见的平静微笑,再自上而下地缓缓向她贴近。
二人的气息开始交织,从浅淡到热烈,当她们喘息变得紊乱时,侧身的露西拉撩起散乱在脸颊上的几根头发,把它们拨至耳后,紧接着在保持着右手与阿兹十指相扣的同时,翻身坐起再小心俯下已然有孕的身子,试图用唇舌去抚慰阿兹双腿间那女体本不该出现的器官。
“我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露西。”
“我想。”
“不必做这种让你讨厌的事,你想要的孩子我会给你。”
“不是为了模仿什么,和你在一起后我什么都不再讨厌。阿兹,让我给你快乐,各种各样。”
露西拉太年轻,而阿兹又太懵懂,世间一切都教导着女人要侍奉要繁衍,露西拉又凭什么去创造些新的想法。浑浊炽热的空气充斥着房间,宫殿内外的仆人早早地就被阿兹驱散,因此她也没去拉上窗帷的兴致。
在无法正常生育的露西拉的央求下,阿兹最终还是动用了自己本不打算再使用的天使的能力:她先是取出露西拉灵魂残片的一大块,再混合上自身灵体的一部分,形成一个小小的新灵体后再放进对方的灵与身体中滋养,直至生产前夕。
太阳恹恹西沉,黄昏之际,天边透出醒目的颜色,似乎要滴下血来。
但而没过多久,当她看着那些帮忙接生的女人们忙碌地端着一盆盆被染红的水与布缎来来回回,她才第一次知道,血的气息竟然可以让她这么害怕,炽热的红色也能如此扎眼。
露西拉上身被各种软垫支撑着半躺,煞白的脸色和下体那似乎不会停止涌出的鲜血形成鲜明的颜色对比:
“阿兹,你先去做些别的事好吗?”
有了露西拉发话,没等阿兹回答,依旧不敢看她的妇人们用着最恭敬的语气,把她请出了产房。
阿兹听着门闩的“咔哒”声,只觉得那比神雷可怕万分。
风烈烈地拂过这片旷野,这是以诺之城,该隐的地盘。长生的他住的地方却不怎么豪华,只是细细地搭盖好屋顶,随意地涂了下墙面而已,与他子孙修筑起的王宫比简直是破到极致。数月前他第不知多少次抱着期待洒下的作物种子在被撒上去的瞬间便发霉或腐败,惹得他屋后的土地至今还散发着恶臭与血腥味,虽说有所减缓,却也仍有不少恼人的余味,早就习惯了这个结果的他用厚重的板子遮盖住朝向那片土地的窗,权当已经处理过。
该隐安静地坐在房屋中间的地毯上,向阿兹点点头。
“理应统领万物的王,阿斯摩太。”
他谦卑地行礼,结实的身材从中看不出丝毫力量,反而是散发出一股柔和的气场。
阿兹在室内走动着,让凝滞的空气流动起来。该隐的房间里四处都是篮子,只留出了中间那么一块地方,过大的室内空间也没让这儿变得缓和些,只是让他能搬进更多的东西。篮子里满满当当,大部分都是些老式农具,早已蒙了不少的灰尘,散发出一股辛辣的气味。她看向少数的几个装满了装饰品的篮子,即使蒙上一层尘土,它们也斑斑驳驳地反射出耀眼的光线来。
看来人类活得越久,只会越怀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