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没有火光(2)六翼

露西拉忽然记起了母亲的告诫:不可询问任何非人之物的姓名,因为名字可谓是他们的核心与存在本身,贸然询问只会招来祸端。虽说这个家伙美丽得异常,但想想也知道,在谁都恐惧污秽与不洁的圣月夜晚,出现在肮脏的自己面前的东西怎么会是好家伙呢。

想到这里,她轻咳了一声,打断了问话。对此她看见那个家伙明确地望向了自己,目光一如既往的让人看不出什么情绪,但略微歪头的动作传达出了ta的疑惑。她尴尬且礼貌地冲对方笑笑,很快抛出了另外一句。

“你每晚找我是有什么事?”

“你很美。”

深知自己美丽并且将此好好利用的露西拉自然知道这一点,但对方以那副模样说出这句话来,只让她觉得沮丧且难以置信。

“……世上比我美的东西多了去,你不就是。”

“是,我美过万物。”

法则一样准确却不柔软的回答使得房间里的空气都为之凝重,对方似乎并没意识到这一点,还开口说了句听起来更离奇的话:

“我想拥抱你。”

“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还有别的名字吗?我以为你和我一样都只有一个名字……就像我叫阿斯摩太(Ashmedai),你叫露西拉。”

对于这种古怪的回答露西拉只是在心里笑笑,不过至少对方主动讲出了名字,这倒是不错。

“所以,阿斯摩太,你能给我什么?数不尽的金银财宝?还是帮我杀掉讨厌的人?”

“如果这是你希望的。”

“我开玩笑的,只是你总得给我点什么吧?”

“我,”ta依旧是小声地说着,生怕被谁听去了的样子,“你可以得到我。”

“只用一丁点金子,我的夜晚便属于你,更别提一个拥抱了,”被阿斯摩太的不谙世事所逗乐,露西拉摇摇头,“我要你做什么。”

“…我没有财富。”

“没有就没有吧,”露西拉嘟囔着走向ta,当她反应过来这家伙什么经验都没有的时候她笑了笑,又勾住对方脖子逼ta低下头来,“你什么都不懂,真不知道你哪儿学来刚刚的那些话。”

“没有学,我在回答你的问题。”

“是是是,就当彼此消遣吧,阿斯摩太。反正这个月不会有别的客人,而且你真的好有趣。”

她踮起脚尖才堪堪够着ta的唇,室内的香料依旧是不紧不慢地燃烧着,如同窗外燃烧得正旺的远处燔祭火焰。

随着二人嘴唇相贴,乌云遮蔽了窗外的月光,风也刮得可怕,不知何处而来的雷鸣响起,吓得露西拉急急分开。她感觉嘴唇上甜似蜂蜜,下意识地舔舔唇后,随着唾液落进肚中的却是发苦,房间内安静得似乎能听到她紧张得直跳的心脏声。

同时被这声惊雷吸引了注意力的还有阿斯摩太,ta先抬头望了望屋顶,视线似乎是透过了它,望向了更为深远的地方。但只是一瞬,身形变得更为具体了些的ta又把视线转回了露西拉,开口再问:

“这是什么。”

“没人吻过你吗。”

露西拉回答后,又担忧地看对方一眼,生怕ta感到冒犯。

“你把它落在了我唇上,你不止给了我拥抱,还愿意吻我?”

“我说过,我只是个娼妓。只要给我一丁点财富,我就可以对任何人做这样的事……你没有钱,所以今天就这样,你去找别人玩吧。”

露西拉在撒谎,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任何人都不曾接受被认定为肮脏的她的吻,而她被丈夫拒绝后也不再亲吻任何人,她不在乎会被对方戳穿,可对方没有这么做。Ta只是难得地移开了视线,望着地面不知在思索什么,随后飘然下落到了土地上,地上的尘埃像是恐惧着阿斯摩太一般,纷纷像是得了智慧,连忙避让开来。露西拉现在才意识到就算是同样踏足于这片大地,对方也比自己高了许多,而她依旧无法彻底看清对方的脸,即使她并不知道自己和ta的距离是旁人从未有过的近。

“…我不要别人,”ta又顿了顿,“但我得走了,很快就会回来,很快。”

这不是露西拉第一次听到有谁这样和她说,但她从未想过自己会真的怀着些许喜悦和期待等着对方履行这话。

“随意。”

她笑着回答。

“你笑我就开心,所以我也笑,你开心等我回来。”

阿斯摩太走之前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话,随后露出个让露西拉光是看着都感到莫名害羞的纯真笑容。

“知道了。”

露西拉梳理着发尾掩盖自己有些发红的脸,从余光看对方的身形消散在空气里。虽然不知道阿斯摩太要做什么,但她在那狭窄的小房子里透过窗缝看日出日落,等了足足两天,实在熬不住了才沉沉睡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相信了连真身都不清楚的家伙的话,可她依旧等着,等到所有储存的香料燃尽了也不见ta的身影。

直到第十三个圣日晚上,她耳旁传来丁零当啷的声响,这是对方不会发出的动静,她警惕地转身望去,却发现一个她从未想象过会亲眼见到的存在站在了阿斯摩太总喜欢站的位置。六只羽翼同时展开——两只遮足,两只展翼,两只本应蒙面,此刻却为她悄悄移开一道缝,其中是露西拉所熟悉的绝非凡俗的面孔,以及那双矿石蓝的眸子。

“你要的财富我带来了,很多很多,”ta把提着的筐放下,从它的边缘露出了不少黄金制品,而露西拉才意识到方才听到的声响是这里发出的,“以后你就可以只吻我了……你在做什么?”

露西拉匍匐在地上,却不敢亲吻对方的脚背,只敢用额头轻轻触碰一下翅膀的尖端。

“美丽至圣的造物啊,请赶快离开这个肮脏的地方,”露西拉不敢移动,任凭眼角流出的泪水扑簌簌地掉进尘土里,“也请拿走这些我配不上的财富。”

世人谁不知道撒拉弗是怎样的存在?

“请宽恕我先前对你的玷污,‘最高位的天使降临到了异邦荡妇身边’?这话只是说出去我便会被乱石投死。”

“那天你吻的是我,如今为什么要对我下跪?”

“我不知廉耻,这世间最为肮脏的我完全不知你究竟是谁。”

“我听到了你的呼求,我到你身边了…”

“请别屈尊与我说话了,我不配听。”

“你听那窗外的歌声,他们见了天使便欢欣鼓舞或恐惧不已,只因为那代表着神的祝福或责罚。我也曾觉得终日唱诵‘圣哉’、或传递神的旨意就是喜乐,可我见你哭泣,从此只愿去想如何让它停下来。看到你的瞬间,我的胸口便感觉空洞,这空洞中满是饥渴。”

“宽恕我对你的……”

“不是这样的!”ta轻轻俯下身子抬起哭泣不已的露西拉,“请原谅我对你的窥探,在看到你的瞬间便有了自己的意识,也第一次感觉到有事不是神想要我做的,而是我想要做的。是你创造了如今的我,神给此地人类的祖先吹了一口气,他便活了,而我因那晚落在你屋内感受到你的吐息,又听到了你想要我灭掉这光的诉求,便得了这身体。我一切都是你给的,你怎么又不配?只是因为我有天使这身份,你便怕我。”

“我从未奢求死后能到神的国度,你诞生在那儿,为什么非要走进尘土里……求你了,让我安静会儿吧。”

“晚安。”

露西拉醒来的时候,窗缝里只投下一缕黯淡的光,阿斯摩太依旧是习惯性地站在那儿,坚实得像雕像,只是如今的形体与目光充满了女性的柔和。

阿斯摩太说:

“早安。”

“……你整夜都没动?”

“你把自己藏进黑暗里了。虽然它告诉我你还在,”阿斯摩太指了指露西拉的胸口,“它不响了,人就会死去,我必须守着你。”

“你是说心跳?”

“它在你睡着的时候总是响得很慢,”阿斯摩太点头,但神情不像知道,只是表示已经听见,“我不知道那是你在变弱,还是你在远离我。”

“人类需要睡觉,这是正常的。”

“睡觉……可我那时觉察不到你的思考,”阿斯摩太重复着这个词,第一次试图理解它,“我只看到你每晚都在暂时死去。”

露西拉本还带着睡意,却被她这句突如其来的“神性解释”弄得心口猛地一跳,那声响立刻落进阿斯摩太的耳朵里,她也靠得更近些。

“你没有离开我……”她的声音温柔又虔诚,“可是为什么跳更快了?”

“你太近了。”

“太近是什么意思?”阿斯摩太抬起头,蓝眼清澈得令人无法逃避,“你离我很远啊。你有身体,我也得了身体,它们挡在我们之间。”

露西拉被这句话刺得喘不过气。

“在灵魂里没有‘远’和‘近’,我想——”阿斯摩太顿住了,她困惑地皱眉,许久后才摇头,“……我还不能拥抱你的灵魂,你的时日还没有到。”

露西拉轻声问:“为什么你想要拥抱呢?”

天使想了很久。

很久。

终于,她抬起手,指尖碰到露西拉的颊侧。

“你是……在我里面的光。”

阿斯摩太说。

“没人看着真实的我……你除外。”

“为什么你能……”

“我可以看透万物心中的想法。”

像是印证一样,阿斯摩太在露西拉还未开口时又说:

“你是我的弥赛亚,”震耳欲聋的雷鸣再度响起,而阿斯摩太如今却头也不转。似乎是嫌弃羽翼阻碍了它与露西拉的贴近,它们很快地消失在了空气里, “你要财富,我为你带来,你害怕我的翅膀,那我就把它们藏着,你担忧我的能力,我也必不再读取你的心思。只求你不再恐惧、也不要躲避我。”

每个存在生来似乎都被束缚,但露西拉现在开始相信真的有谁仅仅是存在就能让心都为之雀跃,而想到对方,就能涌现出无限的力量去挣脱枷锁。

“…阿斯摩太?”

“我在。”

“这话这里的人不爱听。但是我父母总说,我不是任何人的谁,我该做我自己。”

“哦…”阿斯摩太沮丧地垂下头,但ta很快就又被露西拉像先前那样搂住了脖子,她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清晰起来,从原先亘古不变的凌然逐渐染上些许温暖色彩,“那你这是?”

“所以阿斯摩太你要知道,我接受你,这和你是谁、你带来了什么,都毫无关系。”

露西拉的手此刻前所未有地剧烈震颤着,她不住地吞咽唾液,仿佛这个吻会用掉她终生的勇气。最终她们似乎是同时下定了决心,在露西拉终于稍稍克制住一些后才扬起脸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这次其实并不需要踮起脚尖,她绷直的小腿肌肉逐渐放松,脚跟缓缓地落到了地面上,有些脱力的身体被阿斯摩太牢牢地用一只手圈在怀中。二人的唇在中途便贴在了一起,这个小小的意外使得彼此不约而同地睁开眼睛,蓝色与绿色的眸子中都满溢着惊讶与喜悦。

随后两双眼睛又怀着柔情闭上,只是让轻轻相贴的唇的唇角上扬了些许,继续享受着这个甜蜜的亲吻。

这个吻离结束还有很久,阿斯摩太的吻落在露西拉的额侧、眼角、脸颊,一路下滑,直至她的心脏部位。她的亲吻仿佛朝圣一般,不带有丝毫情欲,只是单纯地用嘴唇敬拜着露西拉的身体,动作怜爱且轻柔,吻过她身上所有曾存在过,如今已然消失的伤痕。

至于心中的伤口,它们早在她相信阿斯摩太时就开始悄然愈合。

天使不曾有呱呱坠地或蹒跚学步的过去,被制造的瞬间即为完美,阿斯摩太无论在哪方面的学习能力都使人类望尘莫及。二人轻声呢喃完毕后,她惯例地送上一吻,与几日前的青涩急切不同,她如今游刃有余地揽住露西拉,另一只手轻按在对方脑后,用舌尖温柔缓慢地侵入露西拉口中寻求更多的慰藉,让被吻得有些失神的露西拉双手开始似乎是有自己意志一般摸索着她身体。

只是阿斯摩太懂的还不够多,所以当阿斯摩太终于享受完这个亲吻松开自己恋人后,她才注意到怀中的对方似乎有些沮丧。

“为何烦恼?”

连续几晚暗示没得到回应的露西拉的确有些低落,她有些后悔早早就请求阿斯摩太从此不再读取她心思了,如果自己不曾提过那要求,如今也不需要在脑子里构思究竟怎么去讲述这一切。露西拉虽说早接受自己是荡妇的指责,但她绝不想被所爱的人视为淫乱的存在,她踌躇着,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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