燔祭台被油脂与血焦成的黑痂覆盖得发亮,露西拉(Lucilla)远远看着,心里浮出一句话——
“为什么都不愿意擦擦呢?”
但她不会蠢到开口。
自己洗得再干净也是脏的,而祭台上的灰渣都是圣洁的,她不配说。
这一切如无形的绳索,束缚着每个人;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脱离,只得被它烙下印迹。露西拉身上的是‘不洁’、‘无用’与‘异族人’。
早死的丈夫没有留给她任何财富、地位或关爱,只余下了旁人的白眼与表明她无法生育的一段过去,而后者如今被部落里大多数男子证实了一次又一次。
肮脏的异族妇人,部落中每个人都如此想着。
无论是那恶魔赐予的勾人的相貌,还是那异常白皙的皮肤,别的不说,光是那双与所有人都不同的淡绿色眸子都是她诱惑人的方法。女人们厌恶她,男人们也唾弃她,现实意义上的唾弃使得她的门扉上满是唾沫,日子久了,混合着老木头散发出一股怪味。过去的她还会找些东西涂抹几下,试图掩盖这味道,但如今的她已不这么做了。毕竟无论怎样,男人们总会趁着夜色进入她的屋子,那时候他们可不会嫌弃。
一如他们在发泄欲望时不会指责自己肮脏。
这种事通常是留到他们提起裤子,再灰溜溜地跑去祭司那儿的时候。
“向她门上吐口水吧。”祭司总这么说,“这是撒旦的诱惑,你应当把一切污秽扔回原处。”
完全知晓这些对话的露西拉会有时趁着昏暗的火光打量在她身上挥汗如雨的祭司,每逢此时,她总有些想笑。
那祭司的嗓门在讲道时总是颤抖,可在床榻间却粗重得像风箱,吐口水也是最大声那个。
丈夫死后的她以一个奇妙的姿态获得了一席之地,男人们联合起来以牵强的“这是神的考验”为由把她留在了部落里。女人们是没有发言权的,她们只能乖巧地顺服,只有在没人的时候,才冲她飞去利刃般的冷眼。露西拉也早早地意识到了选择做部落的娼妓会是怎样的结果,对于这些恶意情绪,她选择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被辱骂时从不还口,谨慎地避开祭祀的场合,尽量少地在人多的地方出现,去水边清洗自己和衣物时也挑着没人的下游地方。
只要还有地方可以接纳自己,那她可以接受自己呈现出任何姿态。
在这样的氛围与自我判断下她度过了三四年,所幸她的沉默使得她的风评没有进一步下跌,“魅魔”这个称呼逐渐从指责辱骂变为了称呼一类的玩笑话。
到最后别的部落问起她来,几乎所有人都会说出一样的回答:一个安静的娼妇。
没有人知道她其实会读写,也没有人知道她的兴趣是偷偷地写歌颂自己家乡的神的赞美诗。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她的兴趣在她做娼妓的第二年的某一夜戛然而止,那时她叹息着看了一眼满是墨迹的草纸卷,随后又扯出个微笑,擦掉已经离开的某人在她肌肤上留下的体液。
无人愿给她荣耀,她如今只喜爱黄金与珠宝,还爱上了从另外一个部落的男人作为玩笑与她分享过的香料。那香料带着乳香与没药的辛辣,又混着某种遥远沙漠才有的苦甜,像被阳光炙烤过的没落神殿,只需要把它在火盆中点燃,袅袅升起的烟雾便会把她的思绪带一个安静、不被侵扰的幻境。
有什么比一个美梦还要更美好的吗。
送走了最后一个客人,露西拉轻轻地掩上房门,再锁好。卸下了根本没人在意的假笑的她如同受了致命伤一般蜷缩到房间角落,不断拉扯着自己两侧的头发,带下一缕缕的发丝。她却毫无感觉,只是如同垂死之人一般发出无声的哀嚎。
圣月将由第一簇火焰的升腾而开始,不被允许参与的她不会有任何人再看她一眼,在这一个月内不会有任何人冒着风险来找她泄欲,这段时间里,任何人似乎都变成了圣人,对她所在的地方避之不及。而终于离开了众人视线的露西拉如今不再剩下丝毫精神来控制自己。
“救救我吧…母亲,父亲……”
她的指尖在空气中虚抓,仿佛触及儿时故乡的尘土,却只握住虚空。哀告的声音在房间中飘散开来,没留下任何的痕迹,也没有得到任何回复。室内的空气沉闷且压抑,就连风也停歇,但在那之中却有一缕微弱的光以绝不自然的角度照在她身上,那是什么事情即将发生的征兆。然而此时的露西拉无暇顾及着自己身旁的环境,她早就又一次被自己内部的风暴撕碎了。
“为什么…”
露西拉的脸慢慢地变得更为悲戚,她紧蹙了眉,眼神往下左右游离着,最后又慢慢地闭上,举起双手掩面,而泪水扑簌簌地自她眼中涌下,沾湿了她的手指。一阵短又急促的呼气后,有细若蚊呐的话从两掌的缝隙中挤出。
“…我不想。”
掌中的空气渐稀,她的呼吸转为濒死般的急促喘息。意识如坠无底深渊,而恐惧骤起,她猛坐直身,双手掐紧喉咙,将那刀刃般尖锐的叫喊锁死——她没有胆量放它脱缰。她只能用这无形的利刃,一点点割痛内心。连喘息都困难时才松开,她知道,脖颈上的手印不出一个月就会消失,这行为很安全。虽说她已然不再指望故乡的神祇能搭救她,也不愿意随着人们的步伐去信这里的神,却她依旧不会自我了结,只因为她答应过良善的父母自己一定会好好地生活。
远处圣歌如潮水般涌来,却在她耳中化为嗡鸣。终于耗尽了所有体力与精力的露西拉走向放在墙角的那只精致的小盆,用还颤抖着的手捻起几块香料,又用小棍子把它们埋在火堆里。她踉跄行走的声音和遥远处传来的人们的声响混合在一起,直至她爬回床上。
没有人注视着真正的露西拉。
已然冷静下来的她看着自己已经用力到指尖发白的双手叹了口气。
“没事,没事……还好。”
她由衷感谢父母给了她得以出卖、又极少留疤的美丽皮囊。
今日燃烧的香料似乎用得多了些,以往点燃时会伴随她入睡的那些夜间祷告声完全被阻隔在了她认知以外,屋子里安静得只听得到她逐渐平缓下来的呼吸声与布料摩擦声,直至那不自然的光线变得逐渐耀眼,直至成为一束强光降临在她身边,隔着眼皮都灼得她难受。
“好亮……”
她蹙眉抱怨着,光随着她的话语黯淡。即便如此,刚才的刺激也足够惊醒一个半寐的人,她揉揉眼睛,再费力地睁开,她的睡处紧挨着窗,透过窗缝便可以看到外面的天空。
如墨的天空中星星格外闪耀,不知道是什么情况,被困意袭扰却暂时又有些清醒的露西拉翻身跪起,把窗上的帘子掀开一道缝隙。远处燔祭的火焰还没有熄灭,把那一片的天空晕染出橘色。有些年轻人打着哈欠往他们屋子走去,没有人注意到正在观察着一切的她。
部落的世界与时间流动着,唯独把她排斥在外。
露西拉有些失落地放下窗帘,拖着有些酸楚的身体拾起地上散落的衣物一件件穿好,微弱的光照着她美好却带有淤青和血痕的肢体,除了她方才的行径,还有不少是今天下午那粗鲁的常客留下的痕迹。她对这些并不在意,或者直白些,说是习以为常。
那么这段时间该做些什么呢?
正值圣月,自己不适合出现在任何人眼中,她可不想被谁投来第一颗石头。在屋子里擦拭各种首饰也许是个好主意,但那也得等天亮了再说,布料之间与肌肤相互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与少眠的困倦混合起来使得她有些出神。
露西拉的小屋很整洁,摆放了点垫物的石床,一个盛满了清水用来映照自身的金属盆,还有为了避嫌,特意在屋子里设置好的衣架上有两件衣物此刻正因为透进的夜风而飘扬。她在屋子里走动了好一阵,熄灭了所有的火焰,又走回那张因垫了太多枯草而柔软了些的床榻。丈夫没有给她留下任何东西,她很清楚丈夫并不喜爱自己,如同她也不喜欢他一般,他娶自己不过是她是异族人,而他是部落里某人与另一个异族人的私生子,只是地位的倒数第一与倒数第二的区别,在他死后,部落的人们便拿走了他本就不多的财产。烟雾散去后枯草的气息唤醒了她还未睡着的嗅觉,让她想起了不少讨厌的回忆,她厌恶地皱皱眉,又蜷起身试图入眠。
光不再出现,代替它的是一个漂浮在露西拉床边的存在。这赤裸的身躯匀称而美好,放任肌肤暴露在空气里,仿佛没有任何羞耻的概念,在人想细看时却蒙上了一层奇妙的雾气,让人无法准确判断ta的性别。其上是一张美到极致却没有笑容,同身体一般分辨不出男女的脸,ta就用那双蓝如矿石的眼睛注视着露西拉的背部,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那个存在……Ta就如此静默地望着露西拉,似乎打算就这么永恒地看下去,室内的空气因此一道变得凝重,觉察到有些不对的露西拉转过身来,正巧与这双眼睛交接了目光。
“见鬼,又开始了。”
这个存在对于露西拉脱口而出的诅咒话语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把目光从她的双眼向下,转向盯着她由于各种原因而显得淡色的嘴唇。而露西拉也只是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眨眨眼后又兴趣缺缺地长叹口气。她不是第一次用多了这个香料,早在幻觉里看尽了各种奇怪的家伙,想到这里她又瞥了这家伙一次,再放宽心地闭上了眼睛。
床边的ta那张如同石雕一样冰冷的脸部也逐渐活动起来,像是不习惯用这个形态说话一样,在嘴唇开合好几次后,终于以中性又如同歌唱般悦耳的声音小声地说出了话。
“好梦。”
Ta不需要得到回应,只要注视着露西,看着她一举一动就是语言本身。已然入梦的露西拉嘴角不自觉地弯弯,没有看见那个存在伸出手指为了模仿着她微笑而拉动嘴角的样子。
或许是这次的幻影和以往的比起来美得过分又让人安心十足,露西拉睡得虽一如既往的浅,却还算踏实,就算ta放弃了模仿,轻轻地俯下身来认真打量她睡颜时也没有惊醒。
又过了许久,幻影才终于再度俯下身子,ta凝视着露西身上的淤青,没有厌恶,也没有怜悯。冰凉的吻落在她的颧骨上,却像火落在雪地里,发出极轻的“嗤啦”的一声。
“祝福你。”
房间里只剩这句比耳语还要更细小的声音,对此露西拉只是翻了个身子,再发出细微的哼声,现在还早,距离她醒来还有很久。当她终于清醒时,身体的清爽感与已然无存的伤痕让她知道昨晚的一切并非是幻觉。
此后每夜亦然,那个存在总会在她即将入睡时出现在她身旁,送上一句晚安以及一整夜的凝视,至于露西拉时不时的自言自语,ta也只是安静地听着,不会插嘴。第七夜的露西拉心情很好,或许是这几晚确实睡得踏实以及没有讨厌的客人的缘故,她终于按耐不住好奇,开始向对方搭话。
“喂,你是……”
她话音未落,那双眼在黑暗里倏地燃起,像天堂在那一秒向她俯身。
而露西拉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她都忘了,她并非被扔在黑暗里的人——她的名字,本就是“光”的意思。